公证处的会议室在白光灯下亮得晃眼。沈知意把手稿原件从文件袋里取出来,一本一本在桌上排开。1998年的草图,纸张已经泛黄,边角有些脆,翻页时要很小心。1999年的实验数据记录本,表格画得工工整整,数字写得一笔一划。2000年的节点详图,钢笔线条干净利落,标注的尺寸精确到毫米。公证员戴着白手套,一页一页翻过去,在每一页的空白处盖上蓝色的日期戳。钢印压下去的时候发出轻微的咔嚓声,像某种古老的计时器在记录这些纸张等待被看见的日子。
王思雨站在旁边,手机一直震个不停,她没接。赵磊蹲在地上,把每一页手稿的高清扫描件按日期整理好,文件夹的命名格式是年月日加简要描述,每一个数字都核对了两遍。周建国在联系第三方鉴定机构,约好了明天上门取样。
三天后,所有材料准备完毕。沈知意亲自把文件送到天工奖组委会。接待她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女老师,接过文件袋时表情有些复杂,说评委会也是按程序办事,希望沈老师理解。沈知意说理解,清者自清。
专家鉴定的结果在第七天出来了。
组委会邀请了三位独立专家,分别来自同济大学、东南大学和清华大学的建筑学院。三位专家对母亲的原始手稿进行了检测,纸张的年代通过纤维分析和碳十四测年确认,墨水成分与1998-2000年市售墨水一致,时间戳没有问题。三位专家一致认定手稿的真实性成立,知意设计的技术原创性没有问题,母亲手稿的时间远早于海外公司的专利申请日,抄袭指控不成立。
组委会的电话打来时,沈知意在工地上。文化中心的外立面样板段正在安装,她戴着安全帽站在升降机上,手机响了,她摘掉手套接起来。电话那头的声音说经过专家鉴定,举报不成立,知意设计恢复参评资格。举报者的行为涉嫌诽谤,建议你们追究。
沈知意挂了电话,站在升降机上看着正在安装的样板段。工人把一块陶板挂上去,卡嗒一声严丝合缝。她仰着头,阳光从陶板之间的缝隙漏下来,在安全帽的帽檐上投下一道细碎的光斑。她眯着眼睛,嘴角动了一下。
王思雨在办公室等消息,沈知意推门进来的时候,她从椅子上弹起来。“知意姐,怎么样?”沈知意把安全帽放在桌上,安全帽的内衬上还有汗渍,帽带歪了。“恢复参评资格了。”
王思雨愣了一下,然后蹲在地上哭了起来。不是无声的流泪,是那种压抑太久的、终于可以释放出来的哭,肩膀一耸一耸的,喉咙里发出哽咽的声音。赵磊站在旁边手足无措,不知道该递纸巾还是该拍拍她的肩膀,最后什么都没做,站在那儿等她哭完。周建国摘下老花镜擦了擦,背过身去看着窗外,院子里香樟树的叶子在阳光里绿得发亮。
“暂时不追究。等天工奖结束后再说。现在的主要精力是获奖,不是打官司。”沈知意等王思雨哭够了才开口,“诽谤的事跑不了,苏晚晴的账一笔一笔记着。等天工奖结束,一笔一笔算。”
伦敦那间酒店房间里,苏晚晴把手机摔在床上,屏幕裂了一道新的缝,跟之前那道交叉成一个十字。天工奖组委会的公告已经出来了,她一字一句地读了好几遍,每一个字都像针扎进眼睛里,扎得生疼。
陆景川的视频电话打进来,屏幕上的他比以前更憔悴了,颧骨高耸,眼下青黑,嘴唇干裂。声音干涩,像砂纸磨过铁皮。“我说过不要搞小动作。你每一次都搞,每一次都输。抄袭指控,举报信,哪一次成功了?你偷来的假资料让陆氏丢了文化中心项目,你找的海外专家让天工奖组委会把我们列入了黑名单。现在怎么办?”
苏晚晴把手机捡起来,屏幕上的裂纹把陆景川的脸切成几块。她的嘴唇在发抖,手指也在发抖。“还有一个办法。”声音低得像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什么办法?”陆景川问。苏晚晴没有回答,挂断了视频。
陆景川在出租屋里盯着已经挂断的电话屏幕,黑屏上映出他自己的脸,憔悴得快要认不出来了。
窗外上海的夜景在褪色,路灯灭了,天边泛起鱼肚白。陆景川蜷缩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脑子里一直在转,转来转去都是同一个问题——那个女人说的是什么办法?他不敢往下想,但停不下来。
沈知意办公室里灯还亮着,她坐在桌前,面前是那份修改过的天工奖申报材料。母亲的手稿扫描件已经加进去了,每一页都标注了日期和说明,几十页,厚厚一沓。她翻到母亲的照片那一页停了一下,照片里的女人穿着深蓝色工作服站在工厂里,身后是那个她用业余时间一点一点建起来的原型。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上,笑容笃定。
“妈,你的技术站住了。不是在我心里,是在专业机构的鉴定报告里。没有人能再质疑它的原创性。你当年一笔一笔画出来的东西,被权威认可是真的,是你自己的,不是抄任何人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照片里的人能听见。照片里的人笑着,没有回答,也不需要回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