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行舟发来餐厅地址的时候，沈知意正在审阅天工奖申报材料的最后一版。消息很简单，只有餐厅名字和时间，末尾加了一句“庆祝恢复参评资格”。她看着那行字停了片刻，回了一个好。继续改材料，但光标移动的速度比之前快了一些。
傍晚六点，保镖把她送到外滩。餐厅在一栋老建筑的顶楼，电梯很旧，木门拉开时吱呀作响。侍者引她走进去，露台上只有一张桌子，顾行舟已经在了。他穿着一身深蓝色西装，白衬衫没有打领带，领口松开一粒扣子。看见她走过来，站起来的动作很快，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很短促的一声响。沈知意穿着一件白色连衣裙，是王思雨帮她挑的，说她该穿得像个约会的样子。她当时没反驳，因为确实是约会。
黄浦江的夜景在脚下铺开。浦东的天际线亮着灯，东方明珠塔的光柱在夜空中缓慢旋转。游船从江面驶过，船上的灯光倒映在水里，被波纹揉碎又拼起来。江风从河面吹来，带着初夏的湿润。顾行舟帮她拉开椅子，等她坐下才回到对面。
菜是一道一道上的，他点的每一样都是她喜欢的。鹅肝入口即化，牛排的火候刚好。沈知意吃得很慢，顾行舟吃得不多，多数时间在看着她。江风把她鬓角的碎发吹起来，他伸出手帮她拨到耳后，动作很自然，像做过很多次一样自然。沈知意没有躲。
甜点之后，餐厅的灯调暗了一些。露台上只剩他们两个人，侍者已经退到室内。江面上最后一艘游船驶过，汽笛声从远处传来，低沉的嗡鸣被风切成一段一段的。顾行舟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深蓝色的绒面，很小，小到不可能是戒指。沈知意的心跳加速了一瞬。他打开盒子，里面躺着一把钥匙，铜质的，在烛光里泛着温润的光泽。不是金不是银，是一把真正的、可以开门的钥匙。
“这是我公寓的钥匙。不是让你搬来住，是让你知道——我的家随时为你敞开。无论什么时候，无论发生什么事，你都有一个地方可以去。”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像在念一份写了很久的稿子。
沈知意看着那把钥匙，沉默了几秒。烛光在她的眼睛里跳动，她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攥了一下。她想起那封迟到了八年的信，想起他说的“给我三年时间”，想起他说“这次我不会再走了”。所有的等待、误解和错过，在这一刻都被这把小小的钥匙打开了。
“顾行舟，我等这个答案等了很久。其实从你拿出那封信的时候，我就已经原谅你了。”她伸出手拿起那把钥匙，铜质的表面被她的体温慢慢捂热。“我愿意。”
江风从黄浦江上吹来，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顾行舟站起来走到她身边，轻轻抱住她。他的拥抱很轻，像怕弄碎什么珍贵的东西。沈知意闭上眼睛把脸埋进他的胸口，听见他的心跳，很快很重，不像他表面上那么平静。他低头在她耳边说了一句话，声音轻到只有她一个人能听见。
“这次，我不会再让任何人把你从我身边带走。”
沈知意的下巴搁在他肩膀上，看着远处的江面。有一艘游船刚驶过，船尾拖出的白色浪迹在灯光的映照下闪着碎银般的光，慢慢地散开，慢慢地消失。她嘴角的弧度慢慢扬起来。
“我也是。”
江风继续吹，把他们的头发吹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远处的城市灯火通明，这座见证了他们所有故事的城——八年前的错过，一年前的重逢，还有从今天开始的未来。钥匙在沈知意的手心里已经被捂热了。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上是天工奖申报材料的最后一页，她把那个页面关掉了。
回到公寓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沈知意站在门口没有马上进去，从包里拿出那把钥匙，在路灯下看了一眼。铜质表面反射着橙色的光，齿痕清晰，跟这扇门的锁孔严丝合缝。她把钥匙插进去，转了一下，门开了。客厅的灯没有开，她站在玄关换鞋，把钥匙放在玄关的柜子上，跟手机并排躺着。
窗外的城市还没有睡。她站在窗前，看着远处那些星星点点的灯光，每一盏灯下面都有人在生活，有人等待，有人重逢，有人终于敢说出那句等了太久的话。手机震了一下，顾行舟的消息，只有几个字。“到家了，早点休息。”她看着那几个字打了两个字——“晚安。”发完之后又补了一句，想了想还是发出去了。“钥匙放玄关了。”他回复很快，快到她怀疑他一直盯着屏幕。“明天我给你配一把新的，放在你那里。”
沈知意看着这行字嘴角的弧度慢慢扬起来，锁屏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躺下来。天花板上的裂缝还在，从灯座延伸到墙角，她以前觉得那道裂缝像一道伤疤，现在觉得像一条河流，弯弯曲曲的，从过去流到这里，还会继续往前流。
窗外的城市灯光一盏一盏地熄灭了，这座不夜城终于也有了倦意。沈知意闭上眼睛，手伸到枕头底下摸了摸那把钥匙。它还在这里，铜质的表面已经被体温捂热了。明天她还要早起去工地，还有天工奖的申报材料要准备，还有自适应表皮的原型要测试。事情很多，但今晚可以好好睡一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