投资意向书像约好了一样,在同一天涌进来。王思雨抱着厚厚一沓邮件打印件冲进办公室的时候,沈知意正在审阅自适应表皮传感器的电路图。打印纸散了一桌,她扫了一眼那几页纸上的机构名字——一家是知名VC,投过好几个独角兽;另一家是产业资本,手里握着长三角好几个城市的开发资源。她放下手里的图纸把这沓意向书从头到尾翻了一遍。
“我们不缺钱,但需要资本背书。顾行舟的投资解决了燃眉之急,但那只是过桥。A轮融资可以引入战略投资者,帮助我们拓展市场。产业资本的那家有政府资源,能帮我们拿到更多项目。知名VC的那家有品牌背书,能提升知意设计的行业地位。两家都想要,那就两家都谈。”
谈判安排在陆家嘴的一家酒店会议室。沈知意到的时候,两家机构的代表已经在了。圆桌的一边是那个知名VC,来了两个人,领头的姓方,四十出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笑容职业但眼神精亮。另一边是产业资本的许总,五十多岁,头发花白,说话慢条斯理但每一句都切中要害。周建国坐在沈知意旁边,王思雨在后面做会议记录。
方总先开口,语气客气但试探很明显。“沈总,知意设计的估值,你们按什么标准算的?行业里类似规模的事务所,估值普遍在五千万到一个亿之间。你们的报价是两亿,出让百分之十,融资两千万。这个溢价有点高。”沈知意没有说话,从文件袋里抽出几页纸放在桌上。国际大奖证书、天工奖入围通知、两项核心技术的专利证明。那页薄薄的证书在灯光下泛着哑光,烫金的字体不张扬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角落里评委会主席的签名是手写的,不是打印的。
“国际新锐建筑师银奖,中国建筑师的最好成绩。天工奖年度新锐事务所入围,国内行业最高荣誉。自适应建筑表皮系统专利,有效期还有五年。模块化绿色建筑技术,PCT国际专利申请中。两项技术叠加估值两亿,不是高是低。”
许总拿起那几页纸翻了一遍,眉头从微皱慢慢舒展开。他看过很多项目,见过很多创始人,但眼前这个女人不一样,她拿出来的不是PPT不是概念不是愿景,是已经被行业认可的证据。每一项都是实打实的,每一页纸都能在公开渠道查到,经得起任何尽调。
“估值两亿确实不算离谱。”许总把文件放回桌上,看着沈知意。“但我们的底线是一点五亿。这个价格是基于知意设计目前的手头订单和未来一年的预期收入算出来的,不是随口说的。一点八亿,出让百分之十,融资一千八百万。这是我的底线,多一分都不行。”她靠在椅背上看着两位投资人,表情没有让步的意思。“为什么是一点八亿?”方总问了一句。
沈知意从文件袋里又抽出一页纸,是一份简易的商业计划书摘要。她把那一页翻过来放着,手指点了点其中的一段文字。“明年我们的技术商业化后,估值至少翻三倍。模块化绿色建筑可以授权给开发商使用,收取技术许可费。自适应表皮系统可以做成标准产品卖给既有建筑的改造市场。这两个市场的规模都是千亿级的,我们的技术在国内没有竞争对手。你现在投一点八亿,明年就是五亿。这个账你自己会算。”
会议室安静了片刻。方总和许总交换了一个眼神。许总拿起那页商业计划书摘要又看了一遍,放下的时候表情比进来时松弛了一些,不是妥协是认可。一个知道自己价值并且敢于坚持的创始人,比一个只会迎合投资人的创始人更值得下注。
“成交。一点八亿,出让百分之十。”沈知意伸出手。许总先握了,手心干燥握力适中。方总第二个,笑容比以前真了一些。签约仪式没有铺红毯没有开香槟,几个人在会议室里签了字,交换文件,握手,拍照。王思雨用手机拍了几张,手抖得厉害,好几张都糊了。沈知意没有重拍,那份文件上的名字是她签的,签名旁边盖着知意设计的公章,红印油还没干,在纸上微微泛着光。
回到车上,王思雨坐在后座算账。“之前顾行舟投资五百万占百分之十五,那时候估值才三千多万。现在一点八亿,翻了五倍多。知意姐,你身价已经过亿了。”
沈知意靠在座椅上没有接话。身价,过亿,这些数字在她脑子里转了一下就散开了。值钱的从来不是她这个人,是母亲的技术、团队的努力、还有那些从图纸变成现实的建筑。窗外的城市在暮色中亮起了灯,霓虹灯的光影在车窗上拖出一道道光痕。手机震了一下,顾行舟的消息,问谈判怎么样。她打了几个字,一点八亿,百分之十。顾行舟回复说恭喜,你的股份被稀释了,但身价涨了。沈知意看着这行字嘴角动了一下,说你的股份也被稀释了,但你的投资回报率翻了几倍,知意设计的技术体系估值还会继续涨。顾行舟说我知道,所以我不卖。
沈知意锁屏把手机攥在手里。车子驶过南浦大桥,黄浦江两岸的灯光倒映在水面上,碎成一片流动的金色。她闭上眼睛想起了母亲手稿里那张便签上写的话。技术没有过期,只是没有被实现。现在它被实现了,不仅被实现还被资本市场认可了,值一点八亿。这个数字在母亲那个年代想都不敢想。当年她拿着同样的技术在投资人面前被拒绝,说太超前赚不到钱。二十多年后技术在同一个城市的同一个行业里,值一点八个亿。不是技术变了,是时代终于追上了它。
车停在公寓楼下。沈知意下车的时候从包里拿出那把钥匙,铜质的表面已经被磨得有些发亮了。她站在路灯下端详了片刻,然后走进了单元门。公寓的灯亮了,她站在窗前拉开窗帘,楼下那辆黑色SUV里的保镖正交接班,两个人站在车旁说话。
手机又震了,顾行舟的消息说早点休息,明天还要去工地。沈知意看着那行字打了两个字,晚安。发完之后又补了一句,钥匙我放在枕头底下了。顾行舟说好。
沈知意躺下来天花板上那道裂缝还在,但她已经习惯了它的存在。她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了摸那把钥匙,金属的凉意在体温的包围下慢慢变温。窗外城市的灯光一盏一盏地熄灭了,这座不夜城终于也有了倦意。她闭上眼睛,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但今晚可以好好睡一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