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景川把办公室的门从里面反锁了。窗帘拉着，灯没有开，只有电视屏幕的光在暗室里一闪一闪的。他坐在沙发上，面前是一瓶已经喝了大半的威士忌，酒液在杯子里晃荡，琥珀色的光折射在茶几上，像碎了一地的玻璃。电视的声音开得很小，画面里的人影在暗处移动。
天工奖颁奖典礼的直播画面。沈知意穿着一身黑色晚礼服走上台，聚光灯打在她身上，她从颁奖嘉宾手里接过那座水晶奖杯，举过头顶。台下掌声如潮，闪光灯连成一片。陆景川盯着屏幕，手里的酒杯握得越来越紧，指节泛白。沈知意在台上说感言，声音从电视扬声器里传出来，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她说这个奖属于我母亲，她的技术、她的坚持、她的梦想，今天终于被看见。陆景川把酒杯砸在地上，玻璃碎片炸开，酒液溅了一地。
他站起来拿起遥控器砸向电视，遥控器撞在屏幕上弹开，屏幕裂了一道缝，沈知意的脸被裂纹切成两半。他抓起茶几上的烟灰缸砸了过去，屏幕碎了，火花闪了一下，画面消失了，只剩一道嘶嘶的白噪音在暗室里回荡。他瘫坐回沙发上，双手撑着额头，手指插进头发里。肩膀在抖，没有声音，但抖得很厉害。
手机响了。苏晚晴的视频电话。屏幕亮起来，她的脸出现在上面——伦敦那间酒店的房间里，窗帘拉着，台灯是唯一的光源。她的嘴角那个弧度跟往常一样，像一把没开刃的刀，但今天这把刀钝了，割不动了。
“我们输了。”
陆景川盯着屏幕，嘴唇在发抖，声音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嘶哑得不像自己的。“都是你！如果不是你骗我悔婚，我现在还是陆氏的继承人，沈知意还是我的未婚妻！她在台上领奖，站在她旁边的男人应该是我是我不是顾行舟！”声音越来越大，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吼出来的。走廊里有员工经过，脚步声停了一下又匆匆离开了，没有人敢敲门。
苏晚晴的脸色变了，嘴角的弧度消失了，嘴唇抿成一条线。她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比平时尖。“你怪我？你自己没本事！当初你要是真心爱她，我几句谎话就能让你悔婚？是你自己贪心，是你自己想要陆氏活下去，是你自己放不下那些股份和项目。你从来不爱她，你爱的是她手里的沈氏营造股权！顾行舟比你有钱有势，沈知意当然选他！你看看你现在这个样子，瘫在沙发上喝酒砸电视，连自己的公司都保不住，你拿什么跟顾行舟比？”
陆景川的脸扭曲了一下。他猛地站起来，把手机摔在地上，屏幕朝下，苏晚晴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断断续续的。“陆景川？陆景川！”他踩了一脚，手机彻底碎了，声音戛然而止。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剩电视的白噪音在嘶嘶地响。他站在碎片中间，赤着脚，玻璃碴子扎进脚底，他没有感觉。他看着地上那张摔碎的手机屏幕，屏幕上的裂纹纵横交错，像一张破碎的蛛网。他蹲下来把手机捡起来，屏幕已经不亮了，但机身还是温的。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他重复着这句话，声音越来越轻。他想起婚礼那天沈知意取下戒指放在托盘上，转身离开。她说“陆景川，你会后悔的。”当时他不信，现在他信了。他终于亲口说出了那三个字，但已经太晚了。她不会听到，也不需要听到。她在台上领奖的时候，身边站着顾行舟。
陆景川从口袋里掏出另一部手机，翻到沈知意的号码。那个号码他已经很久没有打过了，上一次通话还是几个月前他拨过去响了三声挂断了。他盯着那个号码，手指在屏幕上方悬了很久，像一只找不到落点的鸟。很想按下去，很想听听她的声音，哪怕她骂他一顿也好。但他知道她不会接，她接起来也不会骂他，她只会说一句“你好”，语气跟对一个陌生客户一样客气。
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没有拨出去。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的，越来越慢，像一台快要停摆的钟。
“她已经不需要我了。”声音很轻。他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威士忌的酒劲上来了，头很重，天花板在旋转。他想起很多年前第一次见沈知意，她穿着一件白色棉布裙站在清华建筑馆门口，阳光很好。她笑得很灿烂，露出上下两排牙齿，眼睛弯成了月牙。他当时想这个女孩子笑起来真好看。后来他们在一起了，再后来他悔婚了。他从她生命里走出去的时候连头都没回，现在他想回去发现门已经关上了。
窗外的上海夜色很深，霓虹灯的光芒从窗帘的缝隙透进来，在墙上画出一道细长的彩色条纹。陆景川蜷缩在沙发上看着那道条纹。它一直在那里，从墙根延伸到天花板，像一条通往某个地方的路径。但他已经没有力气走过去了。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苏晚晴从另一个号码发来的消息，他没有看，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茶几上。办公室的灯整夜没有亮过，窗外的夜色在褪去，路灯灭了，天边泛起鱼肚白。陆景川蜷缩在沙发上终于睡着了，眼角有一道干涸的泪痕，在晨光里泛着微弱的盐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