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功宴设在公司附近的一家酒店,包间不大,刚好能放下三张圆桌。沈知意本来想定大一点的厅,王思雨说人多不热闹,包间小一点挤着才暖和。沈知意没坚持,订了这个能看见院子里的香樟树的包间。树已经长得很高了,枝叶从窗口探进来,在灯光下绿得发亮。
团队成员陆续到了。周建国难得穿了一件深红色的衬衫,平时总是格子衫或者素色夹克,今天这颜色衬得他精神了不少。王思雨换了一件新裙子,淡蓝色的,头发散着。赵磊还是那副老样子,深色外套,但破天荒地打了领带,虽然打得歪歪扭扭。新来的几个年轻建筑师叽叽喳喳地聊天,实习生小王端着饮料杯不知道跟谁碰,碰了一圈都没人喝,他也不尴尬。
沈知意坐在主桌靠窗的位置,旁边空着,是留给顾行舟的。她说不确定他能不能来,王思雨非要把位子留着。菜还没上,大家先喝起了酒。王思雨站起来举着杯子,说第一杯敬知意姐。沈知意站起来,端起酒杯碰了一下,玻璃杯碰撞的声音清脆,在包间里响了一圈。
“从八万七千块起步,到今天估值一点八亿,我们用了不到两年。但这不是终点,是新的起点。”她的声音不大,但包间里每个人都能听见。王思雨的眼眶又红了,但这次没有哭,举着杯子把酒干了。
沈知意等大家放下杯子,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厚厚一沓,装订得整整齐齐。她翻开第一页,念出了几个名字——周建国、王思雨、赵磊,还有新来的几位核心成员,小王也在列。她念一个名字,被念到的人就愣一下。
“公司正式启动员工持股计划,每位核心成员都将获得股权。”王思雨愣住了,嘴巴张成了O型,过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尖叫了一声,举着杯子就喊“知意姐万岁!”声音大得隔壁包间的人都听见了。赵磊推了推眼镜,嘴角那个弧度终于不再压了,笑得很开,像个拿到压岁钱的孩子。周建国摘下老花镜,用手背擦了擦眼角,说了一句“这孩子”,声音有点哑。
沈知意把文件合上。“这不是福利,是你们应得的。知意设计不是我一个人的,是大家的。没有你们熬夜赶图,没有你们一遍一遍改方案,没有你们在工地上风吹日晒,我今天拿不到那个奖杯。”她举起酒杯,“敬你们。”
所有人站起来,酒杯碰在一起,香槟溅出来洒在桌上,洒在菜盘边上,没人介意。
周建国端着酒杯走到沈知意旁边,敬了她一杯,一仰头干了,把杯子放在桌上。“我当年从陆氏辞职跟了你,是我这辈子最正确的决定。说实话一开始也没底,一个年轻姑娘,被悔婚、没资源、没资金,就凭一股劲。但那股劲我信了。”沈知意的嘴角动了一下,眼眶微微泛红。“周老师,没有你,也没有今天的知意。团队是你帮我带的,项目是你帮我管的,每一步都有你在后面撑着。我不说谢,都在酒里。”她仰头把酒干了。周建国看着她,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转身回了座位。
王思雨已经喝得脸红了,趴在桌上跟旁边的人傻笑。赵磊还在一口一口地抿酒,表情倒是恢复了那副技术男的冷静,但耳朵尖红红的。实习生小王终于找到人碰杯了,跟另一个实习生碰了三回,每回都说一样的话,他也不烦。
服务生开始上热菜,清炒虾仁、红烧肉、清蒸鲈鱼。沈知意吃得不多,一直在给大家夹菜,转着圆桌,谁够不到就帮忙转过来。周建国喝了两杯酒话多了一些,讲起二十年前行业里的旧事,讲起林晚棠当年在行业交流会上的风采,讲得王思雨都忘了吃菜,托着腮帮子听。
菜过五味,酒过三巡。王思雨从包里掏出一个相框,是那面墙上母亲照片的翻拍,放大装裱好了,用红绸带系了个蝴蝶结。“知意姐,这是大家送你的礼物。知意设计今天的一切都是从这张照片开始的。”沈知意接过相框,手指在玻璃面上慢慢划过。照片里的女人穿着深蓝色工作服站在松江工厂的样板间前,阳光很好,笑容笃定。沈知意看了一会儿把相框放在桌上,用手背擦了一下眼角。“妈,看到了吗?”声音很轻。
包间里安静了片刻。王思雨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不是哇哇大哭,是无声地流,嘴角笑着眼泪却一直往下淌。赵磊递过去一张纸巾,她接过去擦了擦又递回来,赵磊愣了一下,放桌上了。
窗外的天暗了。酒店的院子里亮起了地灯,橙黄色的光照在石板路上,把路面的缝隙照得很清楚。包间里的笑声还在继续,有人在划拳,有人在聊项目,有人在计划下次团建去哪里。沈知意靠在椅背上看着这些人的笑脸。一年半前她在出租屋里一个人对着那面墙。现在她有一屋子的人陪着她。
手机震了一下,顾行舟的消息:“到门口了。”沈知意跟周建国说了一声,站起来拿起包准备走。王思雨拉住她的手,醉眼迷离地问你去哪,她说顾行舟来接我了。王思雨哦了一声松开手,又补了一句让他进来喝一杯。沈知意说出改天,他今天有事。王思雨没再勉强,挥了挥手,手挥了两下差点打到旁边的人。
沈知意走出酒店大门,顾行舟的车停在路边,车窗摇下来,他的脸在路灯下显得很温和。“恭喜你,沈总。”他笑着说。沈知意拉开车门坐进去,系上安全带。“谢谢,顾总。你那个称谓听着像甲方。”顾行舟发动车子,嘴角噙着笑意。“你不是甲方,你是——我合伙人。”
车子驶入主路,上海的夜景在车窗外流动。霓虹灯的光影在车窗上拖出一道道光痕,红的绿的蓝的,交织在一起像一幅抽象画。沈知意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嘴角的弧度慢慢扬起来。她把手伸进包里摸了摸那座水晶奖杯的边角,怕磕坏了。顾行舟一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伸过来握住了她的。她的手比他的小很多,指尖微凉,他握紧了一些。她没有抽回,也没有说话,两个人就这样握着,车子在高架上行驶。城市的灯光越来越远,越来越密,像一条流淌的星河。
“明天还要去工地,自适应表皮的原型要调试。后天跟投资方开会,大后天——”沈知意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小。顾行舟说累了就睡吧。她嗯了一声,闭上眼睛。手还握在他掌心里,纹丝不动。
车子在夜色中穿行,车灯照亮前方的路。沈知意的呼吸渐渐变得均匀,手指慢慢松开了。顾行舟没有松手,一直握着,直到车子停在她家楼下。他没有叫醒她,关掉引擎,在黑暗的驾驶室里安静地坐着。窗外的路灯亮着,光从挡风玻璃透进来,落在她脸上。她的睫毛很长,睡着的时候嘴角还有一个很小的弧度。
他看了很久,轻轻吻了一下她的额头,动作很轻。她动了一下没有醒。他松开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到了。”
沈知意睁开眼睛,迷迷登登地看了看窗外。她解了安全带拉开车门,说了句晚安,声音还带着睡意。他说明天见。她下了车关上车门,走了两步又回来敲了敲车窗。顾行舟把车窗摇下来,她弯腰看着他说奖杯忘车上了。他从后座把奖杯递给她,她接过去抱在怀里,像抱一个婴儿。这次真的走了,步子比刚才快,进了单元门,声控灯亮了一盏又灭了。
顾行舟在车里坐了一会儿,看着那扇亮起来的窗户。灯亮了,她的身影在窗帘上晃了一下,然后窗帘拉上了。他发动车子,驶离了小区,后视镜里那扇窗户的灯光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光点消失在夜色尽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