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清华园，银杏叶还没黄，梧桐树已经绿成了荫。顾行舟牵着沈知意的手走在建筑馆前的林荫道上，阳光从树叶的缝隙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片细碎的光斑。沈知意仰头看着那些树，叶子比当年密了很多，枝干也粗了一圈。时间在人身上走得快一些，在树上走得慢一些，但一直在走。
“那棵。”顾行舟停下来了，指着路边的一棵梧桐树。树干很粗，树冠很大，枝条伸向天空像一个撑开的大伞，树皮上刻着一些字迹，经年累月已经模糊不清。“当年我在这里等你下课。每个周二周四下午，你从建筑馆出来去食堂，必经这棵树。我提前十分钟站在这里，假装在等人，等的是你。”
沈知意看着那棵树，想起那些年每次从建筑馆出来，他总是站在那棵树下。有时候拿着书，有时候拿着图纸筒，有时候什么都不拿，就站在那里。她以为那是巧合，以为他正好下课经过，以为他正好在等人。从没想过他等的就是她。嘴角慢慢扬起来，弧度不大但很真。
“后来我毕业了，去了英国。那几年每次回国路过清华，都会来这里站一会儿。树在，建筑馆在，你不在。”
顾行舟的声音很轻，轻到像在跟自己说话。沈知意握紧了他的手，没有说话。
两个人在树下的长椅上坐下来。阳光从树叶的缝隙漏下来，在顾行舟的侧脸上画出一道道光斑，明暗交替，像一幅还在调色的油画。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出一张旧照片——清华建筑馆门口，他拿着奖杯，她笑得灿烂。照片已经泛黄了，边角有些模糊，但两个人的表情还是那么清晰，像是昨天刚拍的。
“我父亲当年拦截那封信，不只是为了顾氏。”沈知意转头看着他，他的表情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事。“他还和陆正庭有协议。陆家帮顾氏度过危机，条件是顾家不能和沈家联姻。不是针对你，是针对所有可能让陆家失去控制权的联姻。陆正庭从一开始就在布局，他看中的不是你嫁进陆家，是你手里的沈氏营造股权。他怕你嫁进顾家，怕顾沈两家联手，怕陆家在行业里的地位被动摇。”
沈知意的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攥紧了。她想起那些年陆正庭对她的态度，客气、疏离、不远不近，像一个精明的商人对待一件还没验货的商品。他不是不喜欢她，他是不喜欢任何人。他喜欢的是控制权。
“你悔婚后，陆正庭第一时间找我父亲，说要收购沈家手里的股权。我父亲没答应，他就转而收购散股。他以为一切都还在掌控之中，没想到你会自己回来，把股权一点点买回去，比他出的价更高，比他更有耐心。他低估了一个女人保护家族产业的决心。”
沈知意的目光落在那张旧照片上。那时候的她什么都不懂，以为嫁给陆景川就是人生的全部。现在她知道，建筑才是她的归宿，设计才是她的语言，母亲的技术才是她这辈子最重要的传承。她抬起头看着那棵梧桐树。阳光从树叶的缝隙漏下来落在她脸上，安全帽的勒痕还在额头上没完全消。
“所以陆正庭从一开始就不想让我和陆景川在一起？不对，他后来同意了悔婚。”顾行舟说，“陆正庭是个商人，他看中的是利益，不是感情。他同意悔婚是因为苏晚晴承诺的投资，不是因为他觉得苏晚晴比我适合你。在他眼里，你、我、苏晚晴、陆景川，都是棋子。棋子的价值不在于本身，在于棋手怎么用。”
沈知意沉默了很久。梧桐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作响，有几片嫩叶飘下来落在她腿上。她捡起来放在掌心里，叶片薄薄的，几乎能看见叶脉在阳光下的投影，每一条纹路都清晰可见。
“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我们活在当下。”她把那片叶子放回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伸出手。“走吧，请我吃食堂。十几年没吃了，不知道味道变了没有。”
顾行舟笑了，握住她的手站起来，说变也没变，红烧肉还是那个味，但比以前贵了不少。两个人沿着林荫道往食堂方向走，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食堂里人很多，端着餐盘的学生来来往往。他们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餐盘里是红烧肉、清炒时蔬、一碗米饭，还有两碗免费的紫菜蛋花汤。沈知意夹了一块红烧肉咬了一口，肥而不腻，入口即化。她说没变，真的没变。顾行舟说有些东西不会变，肉的味道，树的年轮，老建筑的结构，人的心。
沈知意看着他没有接话，低下头继续吃饭。食堂里嘈杂喧闹，筷子碰碗的声音、椅子摩擦地板的声音、学生们讨论课题的声音，十几年前他们也是这样坐在这个食堂里，只是那时候中间隔着一个朋友的距离，现在面对面坐在一起。沈知意把碗里的米饭吃完了。
吃完饭两个人走出食堂。阳光已经偏西了，在建筑馆的立面上切出一块三角形的阴影。顾行舟停下脚步看着那栋楼，那是他待了四年的地方，也是她待了四年的地方。他们在同一栋楼里进进出出了无数次，擦肩而过了无数次，直到快要离开的时候才真正认识彼此，然后一错过就是八年。
“再来一次，我不会走。”他的声音很轻，突然停下脚步转头看着沈知意。她站在夕阳里，头发被风吹起来挡住半边脸。他伸出手帮她拨到耳后。
“再来一次，我还是会走。但我会把信交到你手上，不会让它被任何人拦下。我会在信里写清楚地址和电话，每个星期都打给你。我会让你知道我在哪里，在做什么，什么时候回来。我不会让你等八年。你等三个月就够了。”沈知意的眼眶微微泛红，嘴角的弧度却慢慢扬起来。
“再来一次，我不会在婚礼上等你来。我会在婚礼之前把一切都说清楚，不会让陆景川有机会悔婚，也不会让苏晚晴有机会插足。我会在你说‘我愿意’之前先说——不是对他，是对你。”她把额前的碎发拢了拢，看着顾行舟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十八岁的少年气，有二十五岁的隐忍，有三十三岁的笃定。重叠在一起，从过去到现在，从未离开过。
“走吧，再去建筑馆看看。”她牵起他的手。
两个人并肩走在夕阳里，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再也分不开。建筑馆的轮廓在暮色中越来越深，像一个沉默的见证者，看着这两个从它门前走过无数次的人这一次终于走在了一起。
她走得很慢，他也慢。没有人催，没有人赶。天慢慢暗下来了，路灯亮了，在梧桐树的枝叶间投下橙黄色的光，光斑落在地上像碎了一地的星星。她踩着一片光斑走过，他跟着踩过去，两个人一前一后，像某种古老的舞蹈，不需要音乐，不需要观众，只需要彼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