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建国推开办公室门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投资意向书，表情是沈知意很少见到的那种—嘴角压着笑，眼角压着褶子，整张脸都在努力维持职业的平静，但失败了。
“有机构愿意以三点六亿估值投资知意设计。不是知意绿建，是知意设计整体。三点六亿，比上次融资翻了一倍。”他把意向书放在桌上，手指在数字上点了两下。
沈知意拿起来看了一遍，放下，靠在椅背上。窗外院子里的香樟树在盛夏的阳光里绿得发亮，蝉鸣从树上倾泻下来，一声接一声的，把整个下午都喊热了。三点六亿，一年半前她坐在出租屋里算账，八万七千块要掰成几瓣花，房租水电、材料打印、王思雨的工资，每一笔都要精打细算。现在有人拿着三点六亿的估值来找她，数字大得像一个玩笑。
“不急着融资。先让知意绿建科技跑起来，等年收入过亿后再融资，估值会更高。不是三点六亿，是十个亿。”
周建国摘下老花镜擦了擦，重新戴上，看着沈知意。他说三点六亿已经很高了，行业里做了二十年的事务所都到不了这个数，你两年就到了，还不满意？她说满意，但不止于此。
周建国从文件袋里抽出另一份材料，是那家投资机构的背景介绍。对方是产业资本，手里有长三角好几个城市的开发资源，如果能引入作为战略投资者，对知意绿建的市场拓展会有很大帮助。不光是钱的问题，是资源的问题。他们合作的开发商能直接采购知意绿建的技术产品，一条龙服务。
沈知意把那份材料看了一遍，抬起头。“那就出让百分之五，融资一千八百万。估值还是三点六亿，但只放出去一小部分。留足空间给下一轮。”
周建国点了点头，把意向书收进文件袋里。“我跟他们谈。这个条件应该能接受。”
签约仪式在知意设计的会议室举行，简单庄重。对方来了两个人，一位是投资总监，一位是法务。沈知意带着周建国和王思雨出席。双方签字，交换文件，握手，拍照。王思雨用手机拍了几张，这次手没抖。
投资方代表离开后，沈知意一个人站在办公室里。那面墙还在，项目图纸、技术参数、母亲的照片。三行手写目标——第一行拿回沈氏营造的控制权划掉了，第二行完成母亲的绿色建筑技术划掉了，第三行让陆景川亲口说“我错了”还留着，字迹有些褪色了，但每一笔都还看得清楚。
她站在那行字前面，指尖轻轻划过。快了。
手机震了一下，顾行舟的消息。听说估值三点六亿了？恭喜。她说嗯，三点六。他说你的身价又涨了，你已经是亿万富翁了。沈知意看着那行字嘴角动了一下，说数字而已，数字又不能当饭吃。他说数字可以当饭吃，可以让知意绿建招到最好的人才，买到最好的设备，做出最好的产品。数字不是目的，是工具。
沈知意锁屏把手机放在窗台上，院子里的香樟树下，保洁阿姨在扫落叶。夏天的落叶不多，扫帚刮过水泥地面的声音沙沙的，像有人在翻一本很厚的书。
她想起三年前那个婚礼。她穿着婚纱站在台上，陆景川说“对不起，这个婚，我不结了”。台下五百个人看着她，闪光灯噼里啪啦地响。她取下戒指放在托盘上，说“你会后悔的”。他不知道她说的不是气话，是预言。现在预言应验了，她却没有想象中那么高兴。不是心软，是目标还没完成。那三个字还没有从他嘴里说出来。
她走回桌前坐下，打开知意绿建科技的产品路线图。模块化建筑单元的产品化方案已经完成了，自适应表皮系统还在原型测试阶段。赵磊发来的进度报告显示传感器灵敏度达标，控制算法的响应速度比设计指标还快。她回复了几个修改意见，关上电脑。
窗外天快黑了。创意园的路灯亮了，橙黄色的光照在香樟树上，把整棵树镀了一层暖色。沈知意站在窗前那棵树下站了很久。她转身拿起手机，给王思雨发了条消息。“明天约一下张明远律师，我要咨询诽谤罪的量刑标准。”王思雨秒回了一个问号。沈知意说苏晚晴的案子快开庭了，有些材料需要补充。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放在窗台上。那面墙上最后一行字还在，她伸手摸了摸那行字，指尖触到墙壁粗糙的涂料颗粒。“快了。”
窗外的蝉鸣渐渐小了。夏天的夜晚来得晚，但总会来。路灯的光从窗帘的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长的金色条纹，像一把尺子量着她走过的路。从出租屋到创意园，从创意园到沈氏营造的董事长办公室，从八万七到三点六亿。每一步都踩得很实，每一笔都画得很准。
她把墙上的三行字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前两行划掉了，第三行还在。她拿起桌上一支红色记号笔，拧开笔帽，在那行字后面打了个勾——不是划掉，是勾。证明快了，但还没到。勾完盖上笔帽，把笔放回去。
办公室的灯还亮着，她一个人坐在桌前，面前是知意绿建科技的产品路线图。窗外上海的天际线在夜色中闪烁，万家灯火汇成一片璀璨的星河，每一盏灯下面都有人在生活，有人怀孕，有人去世，有人刚刚搬进新家，有人正在拆除旧楼。她在这座城市里建了许多房子，以后还会建更多。每一栋都会呼吸，每一栋都会说话，说着她母亲当年想说但没人听的话。
手机又震了。这次不是消息，是电话。屏幕上显示“王思雨”三个字。她接起来，那头的声音带着哭腔，说知意姐你快看新闻，陆景川在微博上发了一篇长文。沈知意挂断电话打开微博。热搜第一，一个她不认识的账号，头像是一张纯黑色的图片。长文标题写着几个字——“我错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