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景川把最后一套房子卖掉的那天,上海下了一场冷雨。他站在房产交易中心门口的台阶上,手里拿着那份已经签完字的买卖合同,雨水从屋檐淌下来,在面前织成一道水帘。身后旋转门里走出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穿着一件深棕色皮夹克,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着的雪茄,笑容油腻得像刚出锅的春卷皮。张总,做建材起家后来转行做投资,在长三角几个二三线城市有些资源和人脉,够不上顶级但够用。
“陆总,车在那边。”张总指了指路边停着的一辆黑色奔驰,车门已经打开了,司机撑着伞站在旁边。陆景川跟着他上了车。车里暖气开得很足,车窗上凝了一层薄雾。张总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协议递过来,纸上只有薄薄几页,公司名字印在最上面——“景川资本”。基金名字把两个人的姓氏拼在一起,听起来像那么回事。
“出资的事我搞定。你出策略和人脉。操作层面的事你来安排,我不插手。我只管出钱和分钱。”张总把雪茄点着了,车厢里弥漫开一股甜腻的烟草味。陆景川把那份协议翻了两页放下。
“知意设计估值三点六亿,我要把它打下来,然后低价收购。”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戳进木头里。张总吐出一口烟,眯着眼睛看着他。“怎么打?她现在的势头很猛,天工奖拿了,国际大奖也拿了,行业口碑正旺,正面硬刚肯定不行。”
陆景川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冷风灌进来把烟雾吹散了一些。“发布负面消息,制造恐慌。自媒体和财经号发几篇‘知意设计技术涉嫌侵权’‘滨江项目质量有问题’的报道,不需要证据,只需要有人写有人转。资本市场最怕不确定性,消息传出去估值自然往下掉。等跌到一定程度,我们进场收购。沈知意手里没有那么多现金护盘,她只能看着股价跌,或者找人接盘。到时候我们把价格压到最低,一举拿下。”张总把雪茄在烟灰缸里按灭了。
“你确定这些消息查不到源头?”
“找人代发,用境外服务器,层层代理。”
张总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雨还在下,车玻璃上的水珠被风吹得横向流动,把外面的街景扭曲成一片模糊的色块。
苏晚晴的电话是在两天后打来的。陆景川正在景川资本的临时办公室里整理行业自媒体的联系方式,电话屏幕上显示一个陌生号码,他犹豫了片刻接起来。苏晚晴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那种他太熟悉的冷静。她取保候审出来了,正在配合调查,但行动受限不能离开本市。她说她手里还有沈知意的内部信息,陆景川微微皱起了眉头。
“李代桃僵的假资料已经用过了,没有用。你有什么内部信息?”苏晚晴说她知道知意设计正在申报PCT国际专利,申报文件里有详细的技术参数。如果能提前拿到这些参数,找人写几篇“技术抄袭海外专利”的分析文章,比上次那个举报信更有说服力。陆景川沉默了片刻。专利申报文件属于公开信息,但技术细节要到十八个月后才公布。如果能提前拿到,可以做很多文章。他没有问苏晚晴怎么拿得到。
“你确定能拿到?”“确定。”
陆景川挂了电话靠在椅背上。孙秘书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沓刚打印出来的自媒体名单。他听见了部分对话。
“陆总,这样做有法律风险。上次苏晚晴的事还没完,如果再出事——”陆景川打断了他。“查不到我们头上。境外服务器,匿名账号,苏晚晴也不会直接出面。就算查到苏晚晴,她也不会供出我。”孙秘书把名单放在桌上,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没再说话,转身走了。
陆景川拿起那份自媒体名单,一家一家看过去。有做财经评论的,有做行业观察的,有专门挖企业黑料的,粉丝量从几万到几十万不等。他拿起红笔在其中几个名字上画了圈,这些人的账号风格偏负面,喜欢用感叹号,标题动不动就带“震惊”“崩塌”“毁灭”之类的词。正中下怀。
窗外的雨还在下。临时办公室在虹桥的一栋商务楼里,窗户对着高架,车流在雨中缓慢移动,红色的尾灯连成一条长龙。陆景川握着红笔的手微微收紧了。笔杆被攥得咯吱响,他在最后一个名字上画完圈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有一根闪了几下,像某种不祥的信号。
“沈知意,这次我要让你尝尝失去一切的滋味。”声音很轻。手机屏幕亮了一下,苏晚晴发来的消息,只有一个字——“等。”陆景川没有回复,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
窗外雨越下越大。高架上的车流更慢了,尾灯的红光连成一条蜿蜒的河流。陆景川知道这条路走下去没有回头路,但回头也回不去了。
沈知意在办公室里改知意绿建科技的产品手册,完全不知道有人在暗处编织一张新的网。窗外雨声渐密,敲在玻璃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她抬起头看了一眼窗外的雨幕,香樟树的枝条在风雨里摇晃,光秃秃的枝丫被雨水打湿后颜色深了几个色度。
手机震了一下,顾行舟的消息问她晚上想吃什么。她打着字回复了一个字,把手机放在桌上,继续改产品手册,光标在屏幕上平稳移动。她的手很稳,窗外的雨声渐渐变成了背景里一片模糊的潮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