律师把文件转交过来的时候，陆景川正在临时办公室里喝着速溶咖啡。咖啡是张总上次带来的，牌子不错，但用纸杯泡出来总有一股纸浆味。律师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姓周，戴着金丝眼镜，表情永远是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他把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推过来，说这是苏晚晴让转交的，她说是知意设计内部的技术缺陷报告。
陆景川拆开信封，里面是厚厚一沓A4纸，装订整齐。封面印着知意设计的Logo，下面是一行标题——“模块化建筑连接件耐久性测试报告（内部版）”。翻开第一页，密密麻麻的数据和图表，还有几页扫描的手写笔记复印件，笔记的笔迹他认识，是赵磊的。报告指出模块化连接件在模拟长期荷载作用下存在微裂缝扩展现象，预估耐久年限可能低于设计值。
陆景川一页一页翻过去，翻到最后一页，把报告放下。纸杯里的咖啡已经凉透了，他没再喝。
“你确定这份报告是真的？赵磊的字迹可以仿造，知意设计的Logo可以复制。”陆景川抬起头看着周律师。周律师推了推眼镜，说苏晚晴声称这是她当年在知意设计卧底期间从内部服务器下载的原始文件，还说他只负责转交，不负责验证真伪。陆景川让孙秘书联系了技术人员。
技术人员姓刘，四十出头，在一家检测机构做结构工程师，是陆景川通过以前的人脉找到的。刘工把报告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一页一页翻得很慢。他摘下眼镜放在桌上，用手捏了捏鼻梁，说数据看起来专业，测试方法符合规范，结论也自洽，但他无法验证真伪。没有原始数据，没有试件编号，没有检测机构的公章。这份报告可以是真实的内部文件，也可以是伪造的“看起来像真的”文件。他看不出来，换别人也看不出来。
陆景川把那份报告拿起来在手心里掂了掂，纸张的重量很轻，但他知道这份东西的重量不取决于纸张。“不需要验证，只要能制造舆论就行。我们不需要证明它是真的，只需要让公众看到‘疑似’‘爆料’‘内部文件’这些词。媒体不会帮我们验证，他们会直接转载。读者不会求证，他们会直接相信。质疑的种子一旦种下去，它就会自己生根发芽。”
孙秘书站在门口，嘴唇动了几次，最后还是开了口。“陆总，如果这份报告是假的，我们会被反诉。诽谤罪，损害商业信誉罪，每一条都是刑事。苏晚晴已经在取保候审了，她不怕再加一条，但我们——”陆景川把报告拍在桌上，声音不大但很重。“不会有人查出来。发布渠道找境外的媒体，用匿名爆料的方式。不需要署名，不需要露面。就算查，查到的是苏晚晴，不是我们。她不敢供出我。”
孙秘书看着他，没有再说话。
苏晚晴在出租屋里等着消息。取保候审期间她不能离开本市，不能随意更换住址，每周要向派出所报到一次。房东催过两次房租，她拖着没交。手机屏幕亮着，是周律师发来的消息。她说东西已经转交。苏晚晴把那行字看了几遍，锁屏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她的算盘打得很精，如果陆景川成功，她可以争取减刑；如果失败，她可以说那份报告是假的，自己也是被蒙蔽。两条路都走得通，两边都有退路。她把枕头底下一张旧照片抽出来，是陆景川在陆氏集团办公室拍的那张，西装革履，意气风发。她看了几秒，把照片塞回了枕头底下。
陆景川联系的那家财经媒体在境外注册，以“独立调查新闻网站”的名义运营，实际上只要给钱就发。编辑在电话里用带着口音的英语问了几个问题，核心意思只有一个——钱到位了吗。陆景川让张总安排转账。文章标题已经拟好了，中英文双语版——“惊天爆料！知意设计核心技术存重大隐患，模块化建筑或面临大面积召回。”文章里嵌入了那份报告的截图和数据表，措辞比自媒体更谨慎一些，用了“据内部文件显示”“专家分析认为”等模棱两可的表述，但结论指向清晰。
窗外夜色降临。陆景川一个人坐在临时办公室里，面前摊着那份报告。他翻到赵磊手写笔记的那一页，笔迹工整，每一个数字都写得一丝不苟。他在景晟设计见过赵磊的笔记，确实很像，但他不确定是不是真的。不过这不重要。
手机响了，张总的电话，声音带着那种油腻的热情。“稿费付了，明天发。”陆景川说知道了。张总问这次有多大把握，陆景川看着窗外，路灯的光从窗帘的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长的金色条纹，像一条通往深渊的路。“这次，我要让沈知意翻不了身。”
沈知意对这一切毫不知情。她正在办公室审阅自适应表皮系统的最新测试报告时，窗外香樟树的枝条在夜风里轻轻摇晃。她打了个喷嚏，以为是春天的花粉，揉了揉鼻子继续看报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