律师函发出的那天早晨，上海下了一场细雨。张明远坐在知意设计办公室的沙发上，把打印好的律师函递给沈知意过目。纸张还带着打印机墨粉的热度，每一页都盖着律师事务所的公章，红印油在灯光下泛着湿润的光。
“要求对方二十四小时内撤稿并公开道歉，否则起诉。”张明远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上的雾气，“这个措辞已经是比较克制的了。如果按我的脾气，直接起诉更干脆。”沈知意把律师函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拿起笔在最后一页签了名字，笔迹落在指定位置，一笔一划都扎扎实实。
“先礼后兵。给他们一个机会，也是给公众一个交代。如果他们不道歉，我们起诉的时候舆论会更站在我们这边。”
那家财经媒体的反应比预想的快。律师函发出后的第五个小时，对方总编亲自打来电话。张明远开的免提，沈知意坐在旁边听着。总编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疲惫，说报道未经严格核实，内部已经在追责了。稿子已经撤下，道歉声明马上发。
沈知意没有说话，张明远按照事先商量的口径回复了总编。“撤稿是第一步，公开道歉是第二步。道歉声明必须在网站首页保留至少七天，声明内容需要双方确认，不能敷衍了事。”总编在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说道歉声明稿发到张律师邮箱，请沈总审阅。
道歉声明在当天晚上挂上了那家财经媒体的网站首页。白底黑字，标题只有两个字——“道歉”。声明全文四百字，承认报道“未经严格核实”，“引用的文件来源不明”，“对知意设计造成的负面影响深表歉意”。措辞算不上诚恳，但至少把该认的错都认了。
王思雨把道歉声明截了图，发到行业群里。群里有人发了个竖起大拇指的表情，有人说“造谣成本太低了”，还有人@知意设计问要不要追究到底。沈知意让王思雨回复了一句话:“法律程序正在进行中。”
起诉陆景川的案子在同一天向法院递交了材料。张明远亲自去的法院，手里拎着那个永远装得满满当当的公文包。起诉状、证据材料、委托书，厚厚三沓，用牛皮纸档案袋分装了三份。窗口的工作人员翻了一遍材料，抬头看了张明远一眼，问“这里面的证据都公证过了？”张明远点头。工作人员在回执单上盖了章，递给他。“材料收下了，回去等通知。”
张明远把回执单拍下来发给沈知意。诽谤罪、商业诋毁，两项指控，证据链完整。那篇报道虽然撤了，但网上的转载和截图还在。假报告是苏晚晴提供给陆景川的，但陆景川是发布者。他知道或者应当知道这份报告可能造假，仍然提供给媒体并以此为基础策划了整场舆论攻击。主观恶意明确。
沈知意看着回执单上的法院公章，红色的圆形印记像一枚句号。她把手机放在桌上，窗外的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院子里香樟树的叶子被雨水洗过，绿得发亮。
向证监会举报的材料在同一天下午通过线上系统提交。沈知意亲自填写的举报信，每一个字都反复斟酌。举报对象是“景川资本”及其实际控制人陆景川，举报事由是“操纵市场、发布虚假信息影响知意设计估值并试图低价收购”。附件包括那份假报告的全文、真假数据对比图、论坛帖子的IP追踪记录、媒体爆料文章的截图，以及知意设计估值在负面消息期间的波动曲线。曲线显示，在假报告相关消息出现后，知意设计估值在短时间内从三点六亿跌至三点二亿，跌幅超过百分之十。
举报信的最后一段，沈知意写了一句话——“陆景川的行为已严重扰乱资本市场秩序，损害了知意设计的商业信誉和潜在投资者利益。恳请贵会依法立案调查，维护市场公平。”
次日傍晚，周建国接到了投资人的电话。对方是之前那家产业资本的许总，语气比平时急促许多，问陆景川是不是被起诉了，还问证监会是不是真的立案了。周建国说是，法院已经受理了。许总沉默了片刻，声音低了下去说：“陆景川这次真的完了。”
陆景川是在出租屋里看到道歉声明的。手机屏幕亮着，那家财经媒体网站首页上挂着白底黑字的道歉，他看了好几遍，每一遍都觉得那些字在变大，大到能把整个人吞进去。手机摔在地上，屏幕裂了一道缝，跟之前苏晚晴摔的那部手机一样，裂纹从左上角延伸到右下角。
“完了。”声音很低，低到像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这次真的完了。”
孙秘书站在门口没有进门。他的手机也在震，行业群里的消息一条接一条地弹出来。有人说知意设计这次反击够狠，有人问陆景川会不会坐牢，有个平时跟他关系还不错的前同事发来一条私信——“听说证监会也立案了，你赶紧自保吧。”孙秘书把那条私信删了，没有转发给陆景川。
手机又响了，屏幕上显示苏晚晴的号码。陆景川看着那三个字，手指悬在接听键上方，悬了片刻，然后按了拒接。苏晚晴又打了一遍，他又拒接。第三遍没有打过来。
陆景川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茶几上。窗帘拉着，灯没有开，只有电视屏幕的光在暗室里一闪一闪的。他把脸埋进双手里，手指插进头发，肩膀在抖，没有声音。眼泪从指缝间渗出来，滴在沙发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他想起沈知意婚礼上说的那句话。“陆景川，你会后悔的。”他后悔了，但已经晚了。不是后悔做了那些事，是后悔做的时候以为自己不会输。
窗外上海的夜景在褪色。路灯灭了，天边泛起鱼肚白。陆景川蜷缩在沙发上，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是银行发来的催款短信。他没有看，把脸转向沙发靠背，把整个人缩进那个越来越小的空间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