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晴是在出租屋里看到陆景川被调查的新闻。手机屏幕上，财经频道的推送标题用词很重——“景川资本遭证监会立案调查，实控人陆景川涉嫌操纵市场”。她把那行字看了两遍，嘴角慢慢扯出一个弧度，不是笑，是确认。确认这个人已经没有利用价值了。
她拿起另一部手机，拨了律师的号码。律师姓周，戴着金丝眼镜，表情永远是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电话接通，她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周律师，帮我给陆景川传个话。从今天起，我和他没有任何关系。他做的事，都是他自己干的。我不知道，没参与，跟我无关。”周律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声音不带任何感情色彩，只是确认内容后说了一句“知道了”，没有多问，也没有劝。跟着这种当事人久了，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心里清楚得很。
苏晚晴挂了电话，靠在床头。窗帘拉着，台灯是唯一的光源，光线昏暗，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瘦长而扭曲。取保候审的日子不好过，不能离开本市，每周要去派出所报到一次，手机随时可能被抽查。但她还有另一部手机，用别人的身份证办的，藏在枕头底下，夜深人静的时候才会拿出来用。
她在通讯录里翻找。那些在国外认识的人，有的已经断了联系，有的换了号码，有的接起来听到是她直接挂断。她一个一个往下翻，名字从A到Z，像在清点自己这些年积攒的人脉。翻了大半，终于停在一个名字上——王总，存的时候只有这个称呼，没有全名，没有公司。这个人她是在伦敦一个酒会上认识的，做跨境投资的，具体做什么不清楚，但出手阔绰，说话滴水不漏，一看就是老江湖。
苏晚晴深吸一口气，拨了过去。电话响了好几声，她以为不会接了，正准备挂断，那头传来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低沉，带一点南方口音。“喂？”
“王总，是我。伦敦见过面的，苏晚晴。”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有事？”
苏晚晴攥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了。“我手里有知意设计的技术资料。模块化绿色建筑，自适应表皮系统，全套的。你想不想要？”电话那头又沉默了，这一次更长。她几乎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敲门。门开了。
“见面谈。”王总报了时间和地点，是一家私人会所，在虹桥那边，门禁很严，不是会员进不去。他显然有会员资格，也显然对她说的事情有兴趣。苏晚晴挂断电话，嘴角慢慢扬起。她把那部手机塞回枕头底下，拉开窗帘，窗外的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上海的夜景很美，但对一个不能自由行动的人来说，美是一种折磨。
王思雨从不在她考虑范围内，沈知意才是她这辈子最大的对手。赢不了她，但也输不起。她翻了个身，闭上了眼睛。走廊里有脚步声经过，隔壁房间有人在看电视，声音隐隐约约传过来，是一部老电影，台词断断续续的。她听着那些碎片般的对白，渐渐睡着了。
第二天下午，苏晚晴按约定时间到了那家私人会所。门口有人核对身份，报了王总的名字才放行。包间在二楼，中式装修，红木家具，墙上挂着一幅水墨画。王总比她记忆里胖了一些，头发稀疏了，但眼神还是那样精亮，像一只老狐狸，看人的时候不动声色，但什么都看在眼里。他示意她坐下，给她倒了一杯茶。
“你说你有知意设计的技术资料，我怎么知道是真的？上次你卖给别人的那份报告，已经被认定是假的了。行业里都传开了，你苏晚晴的名字已经臭了。”王总品了口茶，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苏晚晴端起茶杯，茶汤金黄，香气清幽，她没有喝，又放下了。“上次那份是假的，因为那是用来骗陆景川的。但我手里真的有真的。我在知意设计卧底过，进过他们的服务器。虽然密码是后来改的，但在改之前我已经下载了一批文件。不是全部，但足够证明真实性。你可以找专家验证，如果是假的，我不收钱。”苏晚晴从包里拿出一个U盘，黑色，没有任何标识，放在桌上推过去。“样品。里面有部分数据，你可以找人验证。剩下的，等条件谈好了再给。”
王总没有马上拿那个U盘，看着她看了几秒。这些年来往的人很多，有真有假，有诚有诈。这个女人他听说过，骗过陆景川，偷过技术资料，被通缉过，被取保候审过。履历上写满了“失败”两个字，但她还活着，还在找机会。
“你想要什么？钱，还是减刑？”王总终于把U盘拿起来在手心里掂了掂，很轻。苏晚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苦味很重。
“都要。我可以帮你们拿到知意设计的完整技术资料，但你们要帮我脱罪。不是减刑，是脱罪。把我从案子里摘出去，让我重新开始。我认识的人里面，只有你有这个能力。”王总没有说话，把U盘装进口袋里站了起来，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等验证结果出来再说。”
门关上了。苏晚晴一个人坐在包间里，面前的茶已经完全凉了。她低头看着杯中那片渐渐沉底的茶叶，一片一片叠在一起，像冬天里的落叶，堆成一小堆，再也不会被风吹散。她端起那杯凉透了的茶一饮而尽，苦涩从舌尖蔓延到喉咙。
手机震了一下，是周律师发来的消息。“陆景川那边已经传话过去了，他没有回复。”苏晚晴看了那行字，把聊天记录删了。窗外太阳偏西了。她坐在那间古色古香的包间里，红木家具在夕阳的映照下泛着暗沉的光。那些雕花的细节在阴影里看不太清楚，就像她现在的处境，每一步都踩在暗处，但总想找到一条走出去的路。
沈知意，你以为你赢了？我还没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