证监会的处罚决定书在周五下午送达。陆景川不在办公室,快递员打了三次电话才接通,他说放在物业就行。决定书用红色字体标注着“行政处罚”几个大字,罚款金额后面的零多得让人眼晕。他看了两页就看不下去了,不是看不懂,是不敢往下看。
五百万元罚款,外加吊销投资咨询资格。景川资本被定性为“操纵市场”“发布虚假信息影响证券交易价格”,罚款是经济上的惩罚,吊销资格是让他从金融这条路上彻底出局。这辈子不能再碰投资咨询,不能做私募,不能做基金,任何需要持牌的金融业务都跟他无缘了。
手机催款短信从一天几条变成了一天几十条。信用卡、房贷、车贷、网贷,每一家都在催,每一家都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他关掉手机屏幕把它们的声音和光芒一起压进黑暗里。
个人破产的申请是他自己提交的。没有请律师,不是不想请,是请不起。法院的工作人员态度职业,问了他几个问题,他一一回答,声音低得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欠债超过两千万,资产全部冻结,没有收入来源。申请表上那几个数字,每一个都像一座山压在他身上。
限制消费令在同一天发出。法院的法条印在白纸上,黑纸白字写着他不能坐飞机、不能坐高铁、不能住星级酒店、不能在夜总会高消费。以后回老家只能坐绿皮火车,十几个小时的硬座,腿伸不直,腰酸背痛。住酒店只能选快捷连锁,床单上有烟味,隔音不好。
陆景川站在出租屋的窗前,窗帘是房东留下的,褪色的碎花布,洗得发白。窗外的上海在暮色中亮起了灯,那些高楼大厦里有他曾经拥有过的办公室、曾经坐过的位子。陆景川想不起来最后一次坐飞机是什么时候了,也许是几个月前从北京出差回来。那时候他还以为景晟设计能翻身,以为跟张总合作能干一番大事。现在他连去火车站的出租车钱都要算着花。
出租屋在老小区六楼没有电梯。楼梯间的灯坏了两盏,晚上回来要摸黑上楼。他最近瘦了很多,颧骨突出,眼下青黑,下巴尖得像刀削过。身上穿的是以前买的衣服,Armani的夹克现在挂在他身上像偷来的。他走到洗手间镜子里的人他快不认得了。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一条新闻推送。“知意设计估值回升至3.8亿,再创历史新高”。他看着沈知意的照片,黑色西装白色衬衫,站在台上演讲,灯光打在她身上,整个人像在发光。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把手机放在洗手台上,蹲了下来。
他哭了。不是无声流泪,是那种压了很久、终于压不住的哭。肩膀一耸一耸的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呜咽,鼻涕眼泪糊了一脸。他用袖子擦了一把,袖子湿了更狼狈了。嘴角尝到咸味,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爱哭了,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他站在三十七楼的办公室里俯瞰整个上海,觉得什么都在掌控之中。现在他蹲在一间出租屋的洗手间里,连自己的眼泪都控制不了。
哭了不知多久渐渐停了。他站起来用冷水洗了脸,毛巾是旧的,有股霉味。他不在乎,把脸擦干走回床边坐下。床头柜上放着那张从陆氏大楼带出来的相框,照片里是他和沈知意的合影,很多年前拍的,两个人都年轻,笑得毫无防备。那时候他还没悔婚,她还没创业,一切都还没有发生。
他拿起手机打开沈知意的聊天框。上一次对话是几个月前他说“你会后悔的”,她没有回复。他看着那个空白的历史记录打了几个字——“对不起。”手指悬在发送键上方停了很久。窗外路灯灭了,天边泛起鱼肚白。晨光从窗帘的缝隙透进来,落在他手上,手机屏幕的白光照着他的脸。他看了几秒把“对不起”三个字一个一个删掉。
“她没有错,错的是我。”
声音很轻,轻到只有自己能听见。他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是旧的,有一股洗衣液的香味,房东留下的。他没有哭,眼泪已经流干了。
陆景川在出租屋里躺了一整天。窗帘没有拉开,灯没有开,手机震了好几次,他没有看。快递员在楼下喊他的名字,喊了好几声,他没有应。隔壁的狗一直在叫,叫了很久。窗外的天暗了又亮,亮了他才知道已经是第二天了。他坐起来拿起手机看着屏幕上沈知意的新闻。她演讲的照片,她获奖的照片,她跟顾行舟在论坛上同台的照片。每一张都笑得从容,每一张都跟他无关。
陆景川看着那些照片,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他已经不是当年的陆景川了,没有钱、没有公司、没有未来。她不再是当年的沈知意了,有了自己的事业、自己的团队、自己爱的人。他们之间的差距像一道裂谷,从当年婚礼上的那一句“对不起,这个婚,我不结了”开始裂开,越裂越宽。现在他在这一头,她在那一头。他过不去了,她也不想过来。
他闭上眼睛,躺在床上。天花板上的水渍形状像一张地图,蜿蜒的河流,破碎的大陆。他看着那张地图,想象自己走在那些裂缝里找不到出口。
手机震了一下,银行发来的催款短信。他没有看,把手机翻过来扣在床头柜上。窗外上海的夜色在褪去,新的城市正在苏醒。陆景川闭上眼睛,在这样的黑暗里,没有灯光,没有希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