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晴站在酒店房间的窗前，窗帘拉着只留了一条缝。她把那条缝又拉大了一些，用指甲掐着布料边缘，小心翼翼地不让窗帘晃动。窗外是虹桥附近一条普通的街道，车不多，人也不多。路边的梧桐树刚发新芽，嫩绿色的叶片在暮色里泛着微弱的光。
手机响了，王总的声音低沉简短。“到了。”苏晚晴深吸一口气，把窗帘拉严。门铃响了三下，她透过猫眼看到一个中年男人，穿着深色夹克，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跟上次在会所见面的样子差不多，只是头发长了一些，鬓角的白发多了几根。她开了门。
王总进来扫了一眼房间，窗帘拉着，台灯开着，光线昏黄。床上摆着一个黑色双肩包，拉链拉开了一半，像一张半张的嘴。苏晚晴给他倒了一杯水，他放在床头柜上没有喝。
“东西带来了？”苏晚晴从包里拿出那个U盘，黑色塑料外壳，没有任何标识，跟上次给他看样品时用的一模一样。“知意设计的技术资料，模块化绿色建筑全套参数、自适应表皮系统的源代码和硬件设计图。你上次验证过了，样品是真的。”
王总接过U盘在手心里掂了掂，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信封推过去。信封鼓鼓囊囊的，没有封口，露出一沓红色钞票的边缘。“两百万，现金。你点点。”
苏晚晴没有马上拿那个信封。她看着王总，伸手按住信封推到桌子中间。“说好的三百万，为什么少了一百万？”
王总靠在椅背上，嘴角扯了一下。“你给的价格是三百万，但市场行情变了。知意设计最近估值又涨了，技术授权的客户越来越多，你的资料就没有以前值钱了。不是我不讲信用，是行情不讲信用。”
苏晚晴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她看着那个信封看了几秒，伸手拿过来，没有数，塞进了双肩包里。现在不是计较价钱的时候，她需要这笔钱请更好的律师，也需要这笔钱离开这个鬼地方。取保候审期间不能离境，但不代表不能想办法。
“合作愉快。”王总伸出手。苏晚晴伸手握了一下。他的手掌粗糙，茧很厚。
交易完成了。那个黑色的U盘已经装进了王总的公文包，她双肩包里多了一捆钞票。苏晚晴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那条窗帘缝隙里的光线，天已经完全黑了。路灯橙黄色的光从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长的线条。
王总站起来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没有马上开门，转身看着她，脸上的表情变了。不是刚才那种生意人的精明狡诈，也不是客套的假笑。他从夹克内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打开亮在她面前。红色封皮，金色国徽，烫金字体印着一行字——“人民警察证”。
苏晚晴的脸白了一下，像被人抽走了所有血。嘴唇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棉花，一个字都挤不出来。王总对着门外喊了一声“进来”，门从外面被推开了。两个穿制服的警察走进来，一男一女，表情严肃。
“苏晚晴，你涉嫌窃取商业机密、销赃，现在依法对你进行逮捕。这是逮捕证。”女警察展开一张纸，白纸黑字盖着鲜红的公章。苏晚晴看着那张纸，身体开始发抖。
“你们骗我！他说他是境外投资公司的代表，他说他是做跨境投资的！”声音尖利刺耳，像指甲划过黑板。王总把警察证收进内袋，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天气。“不这么说，你会出来交易吗？你手里那些技术资料，当年从知意设计窃取的假资料，已经被鉴定为伪造。但你不知道是假的，你以为是真的，你一直在拿这些东西招摇撞骗。从陆景川到王总，个个都被你骗。但你骗不了法律。”
苏晚晴瘫坐在地上。双肩包从椅子上滑落，信封掉出来，钞票散了一地。红色纸片像落叶一样铺在灰色的地毯上，她的眼泪掉下来，妆容花了，眼线晕开在眼下冲出两道黑色的痕迹。
“你们不能抓我！我正在取保候审，我的律师呢？我要找律师！”警察走过来给她戴上手铐，金属碰撞的声音在房间里格外清脆。“你涉嫌在取保候审期间再次犯罪，罪名比之前更重。律师会给你安排的。”
苏晚晴被带出房间的时候，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她低着头，手铐藏在袖子底下，但路过的人还是看到了。有人停下脚步，有人窃窃私语，有人掏出手机拍照。警察挡开了那些镜头，把她带上电梯。门关上之前，她最后看了那个房间一眼。空的，只剩那一地红色的钞票在灯光下刺眼地亮着。
沈知意在办公室接到周建国的电话。她正在审阅知意绿建科技的产品手册，手机响了，周建国的声音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
“苏晚晴被抓了。这回不是取保候审，是逮捕。她试图贩卖技术资料给境外买家，对方是警方卧底。人赃并获，当场逮捕。”
沈知意的手在鼠标上停了一下，光标在屏幕上一个字的中间闪了两下。她把鼠标放下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日光灯管修过一次后再也没有闪过，亮得很稳。窗外的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道细长的金色条纹。
“法律会给她公正的判决。”她只说了一句话。
王思雨从门外冲进来，手机举在手里，屏幕上是一条新闻推送——标题写着“女子涉嫌窃取商业机密再次被捕”。她看着沈知意念了几句摘要，嘴角慢慢翘起来。“这次她跑不掉了。取保候审期间再次犯罪，数罪并罚，刑期只会更长。知意姐，她完了。”
沈知意看着她，“嗯。但她完了不意味着我们就赢了。做好自己的事，比什么都重要。”王思雨收起笑容点了头，转身出去，走了两步又回头。“知意姐，你说她为什么总是不肯收手？已经取保候审了，老老实实等判决，也许能少判几年。非要再搞事情。”
沈知意目光看着窗外院子里那棵香樟树，嫩叶在春日阳光里绿得发亮。“因为她不甘心。不甘心输给我，不甘心被行业抛弃，不甘心自己的人生变成这样。但不甘心不能成为犯罪的借口。”
王思雨看着她。她看了几秒轻手轻脚地关上门走了。
沈知意一个人坐在桌前，电脑屏幕上的产品手册还停在同一页。光标在那个字的中间闪了很久，她把手放回鼠标继续编辑。窗外的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漏进来在她手背上画出一道道细长的金色条纹。每一道都笔直笔直的，像尺子拉出来的线。她的手指在那片光里平稳地移动着。
苏晚晴被押送到看守所。铁门在身后关上，走廊里的灯是日光灯管，惨白的光把整条走廊照得没有一丝阴影。女警带她走进一间屋子，收走了她身上的所有物品，让她换上统一的服装。她木然地配合着每一个动作，像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躯壳。
王总——不，那位警察站在走廊的另一端，隔着玻璃窗看着她。旁边有人问怎么还在这里，他整理了一下夹克的领口，说观察结果，回去写报告。
苏晚晴被带进监室。铁门关上了。
她坐在床沿上看着墙上用粉笔写的监规，一条一条，白字在灰墙上格外刺眼。她想起那天在婚礼上挽着陆景川的手臂，沈知意摘下戒指转身离开。那一声“知意姐，强扭的瓜不甜”，说得多么从容、多么优雅。现在她坐在这里，连苦瓜都吃不上一口。
走廊尽头的灯灭了。苏晚晴闭上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