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景川的母亲找到办公室来的时候，沈知意正在开会。王思雨推门进来，表情有些为难，低声在她耳边说“知意姐，陆景川的妈妈来了，在前台等了快一个小时了。”沈知意放下手里的笔，让方远继续主持讨论，自己起身走出了会议室。
前台旁边的休息区坐着一个六十多岁的女人。穿着一件藏青色的棉服，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比沈知意记忆中深了很多。沈知意上一次见她还是几年前，那时候她精神矍铄，说起话来中气十足。现在整个人像缩了水一样佝偻着，眼睛红肿，显然哭了很久。
“阿姨。”沈知意走过去叫了一声。
陆母抬起头看见她，眼泪立刻涌了出来。她从椅子上滑下去，膝盖磕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知意，求求你了，放过景川吧。他已经破产了，什么都没有了。”声音沙哑，带着哭腔，在空旷的大堂里回荡。前台的小姑娘愣住了，不知道该怎么办。走廊里有员工经过，停下脚步看了一眼，又匆匆走开了。
沈知意蹲下来扶住陆母的胳膊，把她从地上拉起来。“阿姨，您别这样，起来说话。”陆母不肯起来，沈知意用力扶着她，她瘦了很多，胳膊细得像一截干枯的树枝。沈知意把她搀到椅子上坐下，给王思雨使了个眼色。王思雨会意，去倒了一杯温水端过来。
“知意，我知道景川做了很多对不起你的事。悔婚的事、造谣的事、还有那些乱七八糟的，我都知道。他爸不管他了，公司也没了，房子也没了，现在一个人租住在城中村，连暖气都舍不得开。他已经在还债了，那些欠款他一点一点在还。你要是再起诉他诽谤，他会坐牢的。求你看在以前的情分上，撤诉吧。”陆母双手捧着水杯，手指还在抖，水在杯子里晃来晃去，洒了一些在手上。
沈知意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沉默了很久。她看着窗外院子里的香樟树，嫩叶在春日阳光里绿得发亮。她想起以前陆母对她不错。逢年过节会给她买礼物，换季的时候会叮嘱她多穿衣服，每次见面都说“知意啊，你太瘦了，多吃点”。那些情分是真的，后来的一切也是真的，两样都真，放在一起像油和水，搅不匀。
“阿姨，我没有对他做什么。是他自己的选择导致了这个结果。悔婚是他选的，造谣是他选的，操纵市场也是他选的。每一步都是他自己走出来的，没有人逼他。”陆母放下水杯，又要跪下来。沈知意按住了她的肩膀。
“我可以撤诉。但前提是他必须公开向我和知意设计道歉，承认自己造谣。不是私下的道歉，是公开的。在微博上，在行业论坛上，在所有当初传播过谣言的地方。不需要长篇大论，只需要说一句——‘我错了，那些都是假的。’这是我的底线，也是他必须付出的代价。”
陆母的眼泪又涌了出来。“他会同意的，他会同意的。谢谢你，知意。我替他谢谢你。”她站起来，身体晃了一下，扶住椅子扶手稳住了。沈知意送她到电梯口，陆母转过身握着她的手，嘴唇哆嗦了好几次，想说点什么最后只挤出一句“你是个好孩子，是景川没福气。”沈知意没有说话。电梯门开了，陆母走进去，门在她们之间缓缓合上。
沈知意回到办公室，王思雨跟在后面，把门关上了。
“知意姐，你真的要撤诉？陆景川害我们那么多次，要不是我们命硬早就被他搞死了。现在他妈妈来哭几句你就心软了？”沈知意站在窗前，背对着她。院子里的香樟树在风里轻轻摇晃，树影在玻璃上晃来晃去。
“不是为了他。是为了他妈妈。她只是一个母亲，儿子做错了事，她来替他承担后果。我做不到对一个下跪的老人无动于衷。不是心软，是做人的底线。告倒陆景川很容易，但他妈妈做错了什么？”王思雨看着她的背影，沉默了片刻，眼眶红了，声音闷闷的。
“那道歉的事呢？你觉得陆景川真的会道歉吗？”
“不知道。那是他的选择。如果他愿意公开道歉，我撤诉。如果他不愿意，法律该怎么判就怎么判。机会给他了，抓不抓得住是他自己的事。”
顾行舟的电话在傍晚打来。沈知意正坐在办公桌前整理下周的会议材料，手机响了，那头的第一句话是“听说陆景川的妈妈来找你了。”消息传得真快，她还没说，他已经知道了。她说是的，来求我撤诉。他沉默了片刻，“你答应了？”她说有条件，公开道歉。他在那头又沉默了片刻，说了一句更重的话。“你比我宽容。如果是我，我不会撤诉。”
沈知意握着手机看着窗外，暮色四合，院子里路灯亮了。“告倒他很容易，但我能从他失败中得到什么？什么也得不到。我已经不需要用他的失败来证明自己的成功了。”
顾行舟没有再劝。“你决定就好。无论你做什么决定，我都站在你这边。”沈知意嘴角微微上扬，说了一句“谢谢”，然后挂了电话。
夜幕降临，沈知意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手机屏幕上是一篇还没发出的声明草稿，写着如果陆景川公开道歉，她将撤回对他的诽谤诉讼。她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把手机放在桌上。
窗外上海的夜景在夜色中闪烁。她想起婚礼那天她取下戒指说的那句话，不是气话，是预言。现在预言应验了，她却没有想象中那么高兴。她拿起手机，把那份声明草稿保存了，没有发出去。还不是时候，等陆景川先道歉，等他亲口说出那三个字。那面墙上最后一行目标还没有划掉，她一直在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