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租屋的电视是房东留下的,三十几寸的液晶屏,色彩偏蓝,声音开到最大会有杂音。陆景川平时不看新闻,今天不知道怎么,遥控器按到了新闻频道,画面切到苏晚晴作品集抄袭的报道,他手里的啤酒罐掉在地上,没喝完的啤酒洒了一地,泡沫漫过脚趾,他没有低头,眼睛盯着屏幕。
电视里正在播放那个荷兰建筑师的对比图,左边是原始设计,右边是苏晚晴的作品集。主持人用标准的普通话念着稿子,措辞客观,但每一句都像刀子扎进陆景川的胸口。苏晚晴的律师说“当事人情绪不稳定,暂时无法回应”,画面切到她当年的作品集截图,那些他曾经觉得惊艳的设计方案,现在看起来每一个都是别人作品的低劣复制品。评论员说“这是建筑行业近年来最大的学术丑闻”,苏晚晴的名字跟“抄袭”“造假”绑定在一起反复滚动播出。
陆景川蹲下去收拾地上的碎玻璃和啤酒罐。手指被划破了一道口子,血渗出来他没管,继续把碎片一片一片捡起来扔进垃圾桶。他坐回沙发上,画面切到当年悔婚现场的视频。不知道哪个媒体翻出来的老料,半岛酒店宴会厅,水晶吊灯,白色花海。苏晚晴挽着他的手臂,穿着驼色风衣,嘴角挂着那个他曾经觉得优雅现在觉得恶心的笑容。
“知意姐,强扭的瓜不甜。”
那段视频陆景川已经很久没看了,今天又看了一遍。他看见自己站在台上,表情冷漠,目光越过沈知意的肩膀看着后方的苏晚晴。沈知意穿着婚纱取下戒指,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你会后悔的”,然后转身走了。
陆景川拿起遥控器关了电视。屏幕暗了,出租屋安静下来。窗外的上海在暮色中亮起了灯,那些灯光里没有一盏是他的。他走进洗手间打开灯。日光灯管有一根在闪,光线时明时暗,照得镜子里的脸忽隐忽现。他瘦了很多,颧骨突出,眼下青黑,下巴的胡茬好久没刮了。他盯着镜子里那个人看了很久,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我为了一个学历造假、作品集抄袭的女人,放弃了沈知意?我是有多蠢?”
声音在狭小的洗手间里回荡了一瞬。镜子里的那个人也在说同样的话,嘴唇翕动,表情扭曲。陆景川双手撑着洗手台低头看着水槽里的污渍。水龙头没关紧,水滴一滴一滴地落下来,在白色的陶瓷上砸出细小的水花。一下一下的,像某种古老的计时器。
陆母推门进来的时候,厨房里锅里的粥煮干了,糊味从厨房飘到客厅。陆景川没有回应,她擦了擦手走进房间,看见儿子蹲在洗手间的地上,靠着墙,双手抱着膝盖。她没有敲门,直接进去蹲下来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像小时候他生病时那样。
“景川,别想了。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
陆景川抬起头,眼眶红红的。他看着母亲花白的头发、眼角深得能夹住针的皱纹,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妈,我后悔了。我真的后悔了。我当初为什么要听那个女人的话?为什么要悔婚?沈知意对我那么好,她那么优秀,我为什么要放弃她?我是不是疯了?”
陆母的眼眶也红了,伸手抱住儿子。他的肩膀在抖,没有声音的那种抖。她拍着他的背不知道说什么。世界上很多事没有回头路,走错了就是走错了。
陆景川从母亲的怀里挣脱出来,走到床头柜拿起手机。翻到沈知意的号码,他存的名字还是“知意”,没有姓。头像是她很多年前的照片,白色棉布裙站在清华建筑馆门口笑得很灿烂。他不知道多久没换过了,也许从存了这个号码就没换过。手指在屏幕上方停了一下,深吸一口气按了下去。嘟——嘟——嘟——没人接。他挂了又打了一遍,还是没人接。
陆母站在门口看着他,看着自己这个曾经意气风发的儿子现在蜷缩在出租屋的床边颓废、后悔、无处可去。
陆景川把手机放在床上,手还在发抖。他想起沈知意当年在婚礼上说的那句话,不是“你会后悔的”,是取下戒指放在托盘上,金属碰撞瓷器发出清脆的一声响。那个声音比任何话都重,重到她离开两年多了还在响。
窗外的夜色完全降临。陆景川蜷缩在床角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是旧的,有一股洗衣液的味道。他不是没想过打电话道歉,不是没想过求她原谅,但他说不出口。他没有资格说那三个字,说了也换不回她。她身边已经有顾行舟了,他什么都给不了她,连一句完整的对不起都说不完整。
手机屏幕又亮了。不是沈知意的回电,是银行发来的催款短信。他没有看,把手机翻过来扣在床头柜上。窗外上海的夜色在褪色,路灯灭了,天边泛起鱼肚白。新的一天开始了,但对他而言每一天都一样。困在这个出租屋里,困在两年前的悔婚里,困在一个永远到不了的明天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