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氏建筑的会议室已经很久没有坐满过了。三位核心设计师离职后的第三周，空荡荡的工位像缺了牙齿的牙床，说话都有回音。项目停摆的通知一个接一个地发出去，甲方的解约函像雪片一样飞来，法务部的人拆信封拆到手软。张伟带走的那个商业综合体项目，甲方直接打电话来说“你们连结构负责人都没了，这项目我们不敢继续”。李华负责的两个住宅项目，参数化设计部分无人接手，图纸堆在服务器里落灰。王磊主导的BIM平台更是直接停摆，没有他的技术架构，整个团队连模型都打不开。
陆正庭站在三十七楼的办公室窗前，看着浦东的天际线。那些高楼大厦里有不少是陆氏建筑设计的，但现在每一栋都在提醒他，他的时代正在结束。桌上的财务报表显示上季度亏损的数字已经超过了过去五年的总和，现金流预计还能撑两个月。两个月之后，工资发不出，供应商的款付不了，银行那边还会继续抽贷。多米诺骨牌的第一张已经倒了，后面的正在连锁反应中加速坠落，每一张都比前一张倒得更快。
紧急董事会在周五下午召开。长桌两侧坐了九个人，表情一个比一个凝重。财务总监先汇报了数据，市场总监接着通报了项目流失情况，法务总监补充了正在处理的诉讼。每个数字都像一把锤子砸在桌上，砸得人心惊肉跳。独立董事率先发难，要求陆正庭引咎辞职。
“再给我一次机会。两个月，我能找到新的投资人。”陆正庭的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铁皮。
没有人回应。有人低头看手机，有人翻材料，有人端起茶杯喝水。沉默本身就是答案。陆正庭看着这些跟了自己几十年的老部下，第一次觉得陌生。独立董事站起来说了一句“给你机会，谁给股东机会”，然后拿起文件走了。其他人陆续站起来，一个一个离开会议室。门在身后关上的声音像钝刀割肉，一下一下的，割不干净但疼。
陆正庭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会议室里。面前的茶已经凉透了，茶叶沉在杯底一片叠一片，像冬天里堆在一起的落叶。他闭上眼睛，脑子里转着各种念头——找老朋友借钱，找银行贷款，找投资人接盘。每一个念头升起来又灭下去，灭下去又升起来，像溺水的人在水面扑腾，每一次换气都以为能抓住什么，但每一次抓到的都是水。水从指缝间漏掉，什么都留不住。
出售股权的意向是陆正庭亲自联系的。他打了几个电话，有的响了几声就挂了，有的接起来寒暄了几句，谈到正题就开始打太极。那些以前在饭桌上称兄道弟的人，一个比一个跑得快。也有人愿意谈，但出价都低于他的预期。陆氏集团的估值在苏晚晴丑闻爆发后缩水了一大半，现在的价格连两年前的一半都不到。谈判代表在电话那头说得很客气，但意思很明确——陆氏的品牌已经不值钱了，值钱的是剩下那点项目和资质。陆正庭拒绝了所有出价。
沈知意是在办公室里得知消息的。周建国推开门的表情比平时复杂，把手机递过来。“陆正庭想见你。”沈知意接过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是一条短信，陆正庭发来的，措辞简短——“知意，我想跟你谈谈。关于陆氏的未来。时间地点你定。”
沈知意把手机还给周建国，走到窗前。院子里的香樟树在盛夏的阳光里绿得发亮，蝉鸣从树上倾泻下来，一声接一声的，把整个下午都喊热了。保洁阿姨在扫院子里的落叶，扫帚刮过水泥地面的声音沙沙的，单调而重复。
“不见。没什么好谈的。陆氏的未来跟我无关。”
周建国还想说什么，看到她的表情把话咽了回去，转身走了。
沈知意站在窗前看着那棵香樟树，陆正庭当年跟顾行舟的父亲做交易，拦截了那封信。他在婚礼上默许儿子悔婚，在苏晚晴造假的时候假装看不到。每一步都精准地踩在利益的最大化上，每一步都把别人当成棋子。现在棋局输了，他想见她，不是道歉，是求援。他不知道她已经不是他棋盘上的棋子了，她是下棋的人。
手机震了一下，顾行舟的消息。“听说陆正庭找你了？”沈知意打了几个字说嗯，没见。顾行舟问为什么。她想了想打了几个字——“我跟他没什么好谈的。”顾行舟回复三个字“做得对。”
陆正庭在办公室等了三天，没有等到沈知意的回复。第四天他让秘书再发了一条消息，措辞比上次更卑微——“知意，看在两家世交的份上，见一面。”沈知意没有回复。他把聊天记录翻了一遍，所有发出去的消息都是已读但没有回应。
窗外的夜色降临。陆正庭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摊着陆氏集团三十二年的发展历程。照片从黑白到彩色，从当年的几个人到后来的几百人，从一间小办公室到一栋大楼。他看着那些照片，嘴角扯出一个弧度不是笑，是自嘲。当年他从父亲手里接过这家公司的时候，沈知意的爷爷还健在，沈氏营造还是行业龙头。现在沈氏营造在沈知意手里蒸蒸日上，陆氏在他手里日薄西山。风水轮流转，转得太快了。
他把那些照片一张一张收进纸箱里，动作很慢。办公室的灯还亮着，明天还要跟投资人谈判，还要应付董事会的质询，还要想办法稳住那些还没走的员工。事情很多，但他知道做什么都没用了。陆氏的衰落不是从今天开始的。从他默许悔婚的那天就开始了。
夜色渐深。陆正庭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窗外浦东的天际线在夜色中闪烁。他看着那些灯火通明的写字楼，想起二十年前陆氏最辉煌的时候，这栋楼是陆家嘴最高的建筑之一。现在它被无数更高的楼包围着，像一棵被森林覆盖的老树，枝叶还在但已经照不到阳光了。沈知意的办公室在静安区创意园，那栋小楼里有一面贴满图纸的墙，墙上写着她的目标和野心。陆正庭没有见过那面墙，但他知道那面墙的存在。他闭上眼睛，把自己陷进座椅深处。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他在这座城市最高的楼里看着那些从陆氏流失的项目一个一个被别人接手，看着自己三十二年的基业一点一点瓦解。无能为力。沈知意不会见他，顾行舟不会帮他，连他儿子都在出租屋里自暴自弃。他什么都没有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