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思雨推门进来的时候，表情比平时凝重。她站在门口说了那句“知意姐，陆正庭来了”之后，看着沈知意等她反应。沈知意在审阅知意绿建科技的季度报告，抬起头把文件合上放在一边。
“让他去会议室。我马上来。”王思雨欲言又止，看着她转身带上门走了。沈知意站起来走到窗前站了片刻。院子里的香樟树在夏末的阳光里绿得发暗，蝉鸣已经不像盛夏时那样聒噪，有一声没一声的，像在跟这个夏天做最后的告别。她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很安静，员工们都在自己工位上忙碌，没有人注意到她走过。她推开会议室的门，陆正庭坐在靠窗的位置。他老了很多，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眼袋耷拉着，西装穿在身上空荡荡的，像偷来的。以前那个永远挺直脊背、说话中气十足的老人不见了，坐在那里的是一个被命运压垮了脊梁的普通老人。
沈知意在他对面坐下。王思雨端了两杯茶进来，放下一杯在沈知意面前，一杯在陆正庭面前，然后退出去轻轻带上了门。会议室里安静下来，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在两人之间来回飘荡。
“知意，陆氏快撑不下去了。股价跌了八成，核心团队走了一大半，银行在抽贷，供应商在催款，甲方在解约。你能不能收购我们？价格好商量。你要陆氏的技术、人才、项目，都可以谈。”
沈知意没有说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龙井，温度刚好，香气清幽。她放下茶杯看着陆正庭。他的眼神里有恳求、有不甘、有一辈子没对任何人低过的头终于低下来的屈辱。
“陆总，我不收购垃圾。陆氏的技术已经落后了，最有价值的三位设计师现在在我这里。你们剩下的人，行业里没人要。陆氏的项目，甲方都解约了，剩下的也是鸡肋。你觉得你还有什么值得我出手？”
陆正庭的脸色白了一下。手指在膝盖上攥紧又松开，松开又攥紧。
“看在以前的情分上……”
沈知意没有让他说完。她把茶杯轻轻放在桌上，杯底碰到桌面发出一声轻响，那声响不大。
“以前的情分？陆总，你儿子悔婚的时候，你给我发了一条短信，我至今还记得。‘知意，这件事景川做得不对。但陆家和沈家的关系不会因此改变。你好好休息。’你连一句正式的道歉都没有，连一句‘对不起’都没有。苏晚晴造假学历、造假作品集，你陆氏招人的时候连查都不查。她后来搞出那么多事，你们陆氏有没有承担过一点责任？你现在想起来谈情分了？”
陆正庭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棉花，一个字都挤不出来。他低下头看着面前那杯茶，茶汤金黄，茶叶一片一片沉在杯底，叠在一起像落叶。他端起茶杯想喝一口，手在发抖，茶汤晃出来洒在桌上，顺着桌面的纹理流到边缘一滴一滴落在地板上。
沈知意看着他没有怜悯，没有快感。
“你走吧。陆氏的事，跟我无关。”
陆正庭放下茶杯站起来。腿在发抖，扶着桌子站稳了。他看了沈知意一眼，嘴唇哆嗦了好几次。最后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门在身后关上，脚步声在走廊里响了几下越来越远，最后被空调的嗡嗡声盖住了。
王思雨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看了一眼陆正庭坐过的位置，椅子还没推回去，茶也没收。她走过去把椅子推好，端起那杯茶泼进洗手池，杯子放进消毒柜。
“知意姐，你太狠了。陆正庭走的时候脸色跟纸一样白。他会不会想不开？”
沈知意站起来走到窗前，院子里的香樟树在夏末的风里轻轻摇晃。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她身上画出一道道细长的金色条纹。
“不是狠。是不值得浪费时间和感情。收购陆氏对我们有什么好处？他们的技术落后，项目烂尾，品牌受损。收了他们，我们还要帮他们擦屁股。那些烂摊子处理起来费时费力费钱，不值得。至于他会不会想不开，那是他的事。他当年做那些决定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别人会不会想不开？陆景川悔婚的时候，他有没有想过我会不会想不开？苏晚晴造假的时候，他有没有想过被苏晚晴挤掉的真正有才华的设计师会不会想不开？”
王思雨站在她身后，手里攥着那个文件夹没再说话。沈知意转身走回桌前坐下，拿起那份季度报告继续审阅。手指在鼠标上平稳移动，光标在屏幕上闪了一下又一下。
陆正庭站在创意园门口，抬头看着知意设计的那栋小楼。灰色的外墙上挂着知意设计的Logo，深蓝色的字体在阳光下反着光。那是他儿子当年亲手放弃的女人。
出租车按了一下喇叭。陆正庭拉开车门坐进去报了陆氏大楼的地址。车子汇入车流，后视镜里那栋小楼越来越远。他摇上窗户不去看那些倒退的风景。窗外的城市在暮色中亮起了灯，他在这座城市最高的写字楼里坐了三十二年。从意气风发到日薄西山，从行业龙头到无人问津。他想找人说说话，翻遍了通讯录也找不到一个能聊的人。
沈知意没有回头看他。她审完了季度报告又打开了上市筹备的时间表。纳斯达克的上市计划还在推进，知意设计的技术授权合同还在增加，自适应表皮系统的海外专利申请已经进入国家阶段。她要做的事太多，不值得为陆正庭的来访多花一分钟。
夜幕降临。沈知意的办公室灯还亮着，窗外上海的夜景在夜色中闪烁。她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颈椎咔咔响了两声。窗外的香樟树在路灯下安静地站着，枝叶在夜风里轻轻摇晃。她看了一会儿那棵树，伸手摸了摸口袋里那把钥匙，拿起桌上的手机和钥匙，关灯锁门走下了楼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