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正庭约钱峰见面的地方，选在虹桥路一家私人会所。包间不大，但很私密，窗帘拉得严严实实，隔音效果极好。钱峰到的时候比约定时间晚了二十分钟，进门的时候满脸歉意，说路上堵车。陆正庭站起来跟他握了握手，没有表现出任何不悦。
桌上的菜已经点好了，本帮菜，陆正庭记得钱峰爱吃红烧肉。两个人寒暄了几句，喝了半杯茶，陆正庭把话题引到了正事上。他把一份文件推过去——不是招标文件，是另一份东西。“未来之城”的商业运营规划草案，里面清清楚楚地写着，商业部分的总运营权将分拆成几个板块，其中一个板块的运营商，标注的是一个陌生的公司名字。那家公司的法人代表，姓钱。
“如果陆氏拿下项目，这个板块的运营权，可以优先考虑你侄子。他做商业运营有经验，上个项目听说做得不错。当然，具体条件到时候再谈。但前提是——陆氏能中标。”钱峰没有马上回应，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
“陆总，我会公正评审。”他的声音不大，但语气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抖。陆正庭看着他，嘴角慢慢扬起一个弧度。
孙秘书没想到陆正庭还会找他。他已经从陆氏离职快半年了，在一家小公司做行政经理，工资比原来少了一大截，但胜在安稳。陆正庭打电话来的时候，他看着屏幕上那个名字愣了好几秒，最后还是接了。陆正庭说公司接了个大项目，需要他回来帮忙，临时的，待遇好说。孙秘书犹豫了几天，还是来了。不是念旧情，是缺钱。
站在陆正庭面前，他觉得自己好像又回到了过去。办公室里烟味弥漫，陆正庭比以前瘦了，眼袋更深了，但坐在办公桌后面的样子还是那个说一不二的董事长。
“只要钱峰在，知意设计就别想赢。评标委员会七个人，钱峰不是权重最高的，但他在规划口干了二十年，他的话有分量。其他评委多少会给他面子。只要他帮我们压知意的分，陆氏就有机会。”孙秘书站在桌前，嘴唇动了几次，最后还是开了口。
“陆总，上次苏晚晴的事，钱峰也差点被牵连。他敢再犯吗？苏晚晴虽然没把他供出来，但纪委那边已经有风声了，说他跟苏晚晴有来往。这次如果再出事，他跑不掉。”
陆正庭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手指焦黄，指节粗大。“他当然犹豫。但他更想要那个运营权。他侄子那个公司，去年亏了快一千万，再不找个大项目输血就要倒闭了。钱峰就这么一个侄子，他比他亲儿子还上心。人有了软肋，就不怕他不答应。他需要钱，我能给。就这么简单。”
孙秘书看着陆正庭那张老脸，突然觉得这个人很陌生。以前他敬重他，觉得他是一个白手起家的企业家，靠本事吃饭。现在他只是一个为了翻盘什么都干得出来的垂死老人。
“你放心，这次做得干净。跟苏晚晴那次不一样，不搞那些虚头巴脑的受贿。商业运营权是公开招标，他侄子的公司有资质，参与竞标，合法合规。谁能说我们是利益输送？”陆正庭的声音很笃定，像是在说服自己。
钱峰最终点了头。不是在那顿饭上，是在三天后的一个电话里。陆正庭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说“陆氏的技术方案已经准备好了，请钱局长多指导”。钱峰在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说了一句“我会认真看的”，挂了。没有承诺，没有拒绝。
陆正庭放下电话，嘴角慢慢扬起一个弧度。他拿起桌上的内线电话说了一句“孙秘书，进来一下”。孙秘书推门进来站在桌前，陆正庭站起来走到窗前。
“钱峰同意了。”孙秘书没有说话。窗外浦东的天际线在阳光里闪闪发光，陆正庭背对着他，看不清表情。
“把方案再优化一下，技术上我们不能比知意差太多，否则钱峰也帮不了。让技术团队加班，把之前那几个节点的计算再复核一遍。另外，效果图重新做，找最好的团队，做最炫的。评委看方案，第一印象很重要。我们的技术拼不过沈知意，但视觉效果可以拼。”
孙秘书在记事本上逐条记下，抬起头问他预算。陆正庭说了个数，孙秘书的手顿了一下，没有质疑。
陆景川坐在走廊里的工位上，门虚掩着。他没有偷听，但那些话还是飘进了耳朵里。他低下头，盯着电脑屏幕上那张画了一半的CAD图。他现在只是一个挂名顾问，名义上是“提供建议”，实际上没有人问他任何建议。他的办公桌被安排在了走廊尽头，离茶水间最近的地方，人来人往，吵得要命。没有人恶意对他，也没有人善意待他，他就像一件被遗忘在角落里的旧家具，每天都在，但没有人注意。
南城滨江文化中心的方案、天工奖的失落、苏晚晴的造假、景晟设计的破产——他做过的每一个错误的决定都像一块石头压在他身上。他已经喘不过气了，但没有人来救他。他也不配被救。
窗外暮色四合。城市的灯光一盏一盏地亮起来，万家灯火从脚下铺展到天边。陆景川坐在那张窄小的工位前，盯着电脑屏幕发了好久的呆。他的手机屏幕亮了，是一条银行发来的催款短信。他没有看，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走廊尽头的办公室门开了，陆正庭走出来，看了他一眼，没有跟他说话，转身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响了几下，越来越远。
陆景川坐在那里看着那个空荡荡的走廊，低下头，把CAD图画完。画完也没有人看，但他不知道该做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