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行舟对林助理说那句话的时候，窗外正下着雨。浦东的天际线在雨幕中模糊成一片灰色的剪影，陆家嘴的高楼只剩下轮廓。他站在落地窗前，手里握着咖啡杯，杯壁上的温度透过骨瓷传到掌心，微微发烫。
“我不担心知意的方案，但我担心有人搞小动作。去了解一下评标委员会有没有问题。”
林助理站在办公桌前，手里的记事本翻开到新的一页。他跟着顾行舟多年，见过他在商场上杀伐果断，也见过他在沈知意面前的克制与温柔。但此刻他脸上的表情是一种林助理很少见到的——不是愤怒，不是紧张，是一种冷峻的警觉，猎手在进入猎场前扫视四周的本能。
“明白。评标委员会七个人，我会逐个摸一下背景。重点关注近期的资金往来、社会关系、有没有跟陆氏的人接触过。”顾行舟转过身，雨滴从落地窗的上端滑下来，拉出一道道细长的水痕，像眼泪。
“重点查钱峰。上次文化中心项目，苏晚晴就找过他。虽然没有证据表明他收了钱，但他跟苏晚晴的接触已经越界了。这种人，一次没出事不代表次次不出事。”
林助理在记事本上写下“钱峰”两个字，在名字下面画了一条横线。
顾行舟喝了一口咖啡，已经凉了，苦味很重。“陆正庭没有别的路可走了。未来之城是他翻身的最后机会，他会不惜一切代价。钱是他的筹码，关系是他的武器。我们不搞小动作，但不能让别人搞。”
林助理的调查进行了三天。他找到的关系不是体制内的人，是一些做外围服务的信息公司，专门做背景调查和风险评估。那些人拿到的资料显示钱峰近期的银行流水没有异常，但他的侄子名下有一家商业运营公司，去年亏损严重，几乎到了资不抵债的边缘。今年年初，那家公司的账户上突然多了一笔注资，金额不大，但来源很可疑——一家空壳公司，注册地在境外，穿透之后能看到陆氏的影子。
林助理把资料整理成一份简单的报告，打印出来，装在牛皮纸信封里，亲自送到顾行舟办公室。
“钱峰的侄子。去年亏了快一千万，今年陆氏通过境外壳公司给他注资，条件很明显——未来之城的商业运营权。陆正庭以为做得干净，但境外壳公司的实际控制人还是他。查穿透，一层一层剥，剥到最后还是陆氏。”
顾行舟把报告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他拿起桌上的打火机，点着火苗凑到纸张边缘，纸页卷曲焦黑。
“把这条线索匿名提供给纪检监察部门。不需要署名，不需要说明来源，证据链完整就行。他们自己会查。”
顾行舟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个很小的弧度。“匿名举报，不暴露我们。纪委收到线索一定会查，他们不查，万一出事他们担不起。钱峰经不起查，他屁股不干净。只要纪委的风声一出来，他自己就怕了。不需要查实，只需要他知道有人在查他。”
钱峰确实怕了。
纪委的人没有直接找他，只是通过他的同事侧面了解了一些情况。他听到风声的时候正在办公室里批文件，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墨迹洇开一个小黑点。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有一根在闪，光线时明时暗。他想起陆正庭那顿饭，想起那些暗示，想起那个境外壳公司的注资。他以为做得天衣无缝，但现在有人在查他。他不知道是谁，是纪委例行抽查还是有人举报，是陆正庭的对手还是知意设计的人。他不知道，所以更怕。
手机响了，陆正庭的电话。他看着屏幕上那个名字犹豫了很久没有接。陆正庭又打了一遍，他还是没有接。不是不想接是不敢接，他不知道电话有没有被监听，不知道陆正庭有没有被盯上。他跟陆正庭的每一次接触都可能成为呈堂证供。
他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桌上那盆绿萝的叶子有些发黄了，他伸手掐掉一片枯叶，手指上沾了一点绿色的汁液。他低头看着那点汁液，觉得自己的人生也像这片叶子，从边缘开始枯黄，正在不可挽回地凋零。他不会再帮陆正庭做任何事了。
林助理向顾行舟汇报了进展。纪委已经注意到了钱峰的异常，虽然没有正式立案，但内部已经启动初步核查程序。钱峰最近推掉了所有跟陆氏有关的应酬，陆正庭的电话也不接了，整个人像惊弓之鸟，风声鹤唳。
顾行舟靠在椅背上，手里的笔慢慢转了一圈。“很好。不需要他出事，只需要他不敢帮陆正庭。七个人的评委会，少了钱峰这张牌，陆正庭翻不了盘。知意的方案本身就能赢，不需要我们帮。我们要做的只是让比赛公平。”
林助理收起记事本，走到门口停下来。“顾总，要不要告诉沈总？她应该知道你在背后做了什么。”
顾行舟放下了笔。窗外雨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露出一小块淡蓝色的天空。阳光从缝隙漏下来，照在湿漉漉的玻璃上反着亮晶晶的光。
“不用。她只需要知道，她赢是因为她的方案足够好。不是为了让她感动，是让她知道她的实力不需要任何人的辅助。如果让她知道我在背后搞这些，她会觉得这份胜利不纯粹。她值得一个干干净净的胜利。”
林助理看着他沉默了片刻，推门出去了。门在身后轻轻关上。
沈知意对未来之城评标委员会的风波一无所知。她正在办公室里审阅方案的最后几页图纸，面前摊着方远昨晚发来的概念草图，每一张都用蓝色马克笔标注了修改意见。窗外的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漏进来，在桌面上画出一道道细长的金色条纹。无名指上的戒指在阳光里泛着温润的光，她伸手摸了摸戒圈上那个刻痕，指尖从数字上缓缓划过。
手机震了一下，顾行舟的消息。问她晚上想吃什么。沈知意打了几个字——“你定，我在改图。”顾行舟说“别太晚”。她嘴角微微上扬，锁屏把手机放在桌上，拿起笔继续改图。没有人告诉她顾行舟在暗处做了什么。她也不需要知道。她只需要知道她的方案是最好的，她值得赢下未来之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