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峰的请辞信是在一个周三上午递到评标委员会主任办公桌上的。信写得很短,只有几行字,措辞官方——“因个人身体健康原因,无法继续参与未来之城项目的评审工作,特此请辞。”主任看了一眼,没有多问,批了。评标委员会七个人变成了六个,但规则并没有要求必须满员,六个人也可以。钱峰的退出没有引发任何波澜,甚至没有人追问他的“身体”到底出了什么问题,因为大家心知肚明——不是身体有病,是别的地方出了毛病。
消息传到陆正庭耳朵里的时候,他正在办公室看陆氏建筑的技术方案。技术负责人汇报完那几页PPT,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手机响了,屏幕上显示“钱峰”两个字,他接起来,那头的声音很低。他现在就去请辞了,不是商量是通知,叫他自己想办法。钱峰的语气里没有愧疚,只有恐惧。
“钱峰,你什么意思?我们说好的!运营权的事都谈好了,你侄子那边已经——”陆正庭的话被打断了。钱峰的声音拔高了几度,带着一种被逼到墙角后的歇斯底里。“有人盯上我了,陆总。纪委的人在查我,不是例行抽查,是有人举报。我不管是谁,反正有人在盯着。我不想坐牢,我还想安安稳稳退休。你自己想办法吧,别再来找我。”
电话挂断了。陆正庭握着手机的手在发抖。他再打过去,对方已经关机了。他把手机摔在桌上,办公室里的几个人面面相觑,没人敢出声。技术负责人张了张嘴想继续汇报,看到他铁青的脸色把话咽了回去,低着头收拾文件,招呼其他人一起退了出去。门关上了。陆正庭一个人坐在办公桌前,胸腔里那口气上不来下不去,憋得他咳嗽了好几声。
窗外上海的天气很好,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把整间办公室照得通亮。但陆正庭觉得自己被关在一个密不透风的盒子里,越缩越小。他想起自己这一辈子走过的路——从一个设计所的小技术员做起,几十年做到行业龙头,现在连最后翻盘的机会都要被人掐断。他不知道是谁举报的钱峰,也许是沈知意的人,也许是顾行舟的人,也许是哪个多管闲事的纪委干部。他查不出来,所以他更害怕。
沈知意是在中午看到评标委员会名单变更的公告。钱峰的名字被从名单上划掉了,后面跟着一行注释——“因个人原因退出。”她把公告截图发到团队群里,配了一个问号。王思雨秒回了一个感叹号,周建国发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省略号。
周建国端着一杯茶走进办公室,把门关上了。“钱峰退出了。陆正庭的一张牌没了。评标委员会剩下六个人,三个是技术背景,两个是规划背景,一个是经济背景。没有明显的偏向,相对公平。看来有人帮我们清除了障碍。”他看着沈知意,语气里带着试探。“你说,会不会是顾总?”
沈知意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窗外阳光很好,院子里的香樟树已经开始抽新芽了,嫩绿色的叶片在春光里透着一层薄薄的光晕。她拿起手机翻到顾行舟的聊天框,上一次的对话还停在他发的“别太晚”。她打了几个字——“谢谢你。”发送键按下去之后,她看着屏幕等回复。
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闪了一下,很快。顾行舟的回复只有几个字——“谢什么?”沈知意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个很小的角度。她又打了几个字——“没什么。”锁屏把手机扣在桌上。
周建国站在桌前看见了她嘴角那个弧度。“他不承认?”沈知意抬起头。“不会承认的。他就是这样,做了也不会说。他不说,我也不问。”
陆正庭试图做最后的挣扎。他给评标委员会的其他成员打了几个电话,旁敲侧击地探口风。有的不接,有的接起来打哈哈,有的说“陆总,这次评委名单里没有钱峰,我们也没办法”。没有人敢接这个烫手山芋,因为钱峰的退出已经是一个信号——有人在查,不能碰。陆正庭挂了最后一个电话,把手机放在桌上,靠进椅背里。窗外的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对面的墙上像一个被钉在十字架上的人。陆氏建筑的方案还在改,效果图做得美轮美奂,技术参数也调整到了团队能力的上限。但他知道不够,远远不够。
暮色四合。沈知意的办公室灯还亮着,她站在窗前,手里握着手机,屏幕上是一封来自港交所的邮件——上市聆讯的安排已经初步确定。她看了几遍那封邮件,嘴角的弧度慢慢扬起来,但不是现在最值得高兴的事。未来之城的评标即将开始,她的方案已经准备好了,“会呼吸的城市”即将站在舞台中央,接受所有人的审视。她不怕,因为她的方案有灵魂,有技术,有对城市的理解和对自然的尊重。不是靠关系堆出来的,是从图纸上一笔一笔长出来的。
顾行舟站在浦东的办公室里,手里也握着手机,屏幕上是他跟沈知意的聊天记录。他反复看了几遍那两行字——“谢谢你。”“谢什么?”“没什么。”嘴角的弧度慢慢扬起来。她知道是他做的,他也知道她知道,但他们都不说。她不需要他的帮助,他也不会让帮助成为她的负担。他只是在暗处把那些绊脚石搬开,让她走在一条干净的路上。
城市在夜色中渐渐安静下来。陆正庭坐在办公桌前,面前那份技术方案翻到了封面页。他盯着“陆氏建筑”四个字看了很久,伸手把封面合上。灯光从头顶照下来,把整间办公室照得惨白,他的影子在墙上孤独地挂着。未来之城评标委员会的新名单已经公布,钱峰的名字被划掉了,他所有的布局都在一夜之间崩塌。他不知道是谁在暗处帮沈知意清除了障碍,但他知道他已经输了。不是输在方案上,是输在起跑线还没到就已经出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