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正庭把内部方案评审会安排在周五下午。会议室里坐了七八个人，投影幕上正在播放陆氏建筑为未来之城准备的概念方案。汇报的是新来的设计总监，姓刘，四十出头，头发稀疏，说话的时候声音有些发紧。他按了一下遥控器，第一页效果图出现在大屏幕上——几栋玻璃幕墙的高层建筑，楼间距很大，中间点缀着一些绿化，看起来规规矩矩，但没有任何让人眼前一亮的东西。
陆正庭盯着那张效果图，眉头越皱越紧。他看了一眼旁边坐着的技术负责人，对方低着头不敢看他。他忍着没有发作，让汇报继续。刘总监又翻了几页，讲了一些关于绿色建筑的理念，用了一些听起来很时髦的词，什么“垂直绿化”“海绵城市”“智慧社区”，但每一条都点到为止，没有深入。技术参数那一页，数据比对不齐，有几行的单位都标错了。陆正庭是技术出身，一眼就看出了那些漏洞，但他没有打断，让刘总监把全套方案讲完。
会议室里安静了片刻。陆正庭站起来走到白板前，拿起马克笔想写点什么，手停在半空中，一个字都没写出来。他转过身看着在座的这些人——新来的设计总监，从一家小设计院挖来的，做过最高的建筑不超过二十层。技术负责人是以前张伟的副手，能力一般，独当一面还差得远。剩下的几个都是刚毕业没几年的年轻人，画图可以，做方案还欠火候。陆正庭看着他们，第一次感到无力。桌子拍得震天响，马克笔从白板卡槽里弹出来滚到地上。
“你们就拿出这种东西？几个亿的项目，你们给我看这种垃圾？这方案跟市面上的普通办公楼有什么区别？我随便找个设计院都能做，还要你们干什么？”
会议室里没有人敢说话。刘总监站在那里，脸色白一阵红一阵，嘴唇哆嗦了好几次。技术负责人把头埋得更低了，恨不得钻进桌底。角落里坐着一个年轻人，手指在笔记本上敲着什么，被陆正庭的目光扫到，赶紧停了手。
“陆总，核心团队都被知意挖走了。张伟、李华、王磊，三个人带走了十几个骨干。我们现在的团队，做做住宅还行，这种体量的地标项目，确实超出了我们的能力范围。不是我们不努力，是真的做不出来。”
陆正庭站在那里，胸膛剧烈起伏。窗外的阳光照进来，把他花白的头发照得刺眼。他不想听这些解释，但他知道对方说的是事实。那些被他视为“背叛者”的人，正是陆氏建筑的脊梁。他亲手培养了他们，他们却在他最需要的时候离开了他，去了知意，去了沈知意那里。他以为自己能用剩下的这些人拼凑出一个团队，但现在他看到了结果，就像用一堆散沙砌墙，一推就倒。
角落里传来一声冷笑。陆景川靠坐在会议桌最末端的位置上，嘴角挂着一个嘲讽的弧度，不是针对方案，是针对这一切的荒谬。方案烂得离谱，团队弱得可笑，父亲在台上气得发抖，但他们还在演一场早就知道结局的戏。所有人都知道陆氏赢不了。他早就说过了。
“爸，我说过了，赢不了的。你就是不听。钱峰跑了，团队散了，你拿什么跟沈知意拼？她的方案是‘会呼吸的城市’，我们的是什么？几栋玻璃楼加几棵树？”
陆正庭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他指着门口“你给我闭嘴！滚出去！”陆景川没有动，坐在原地看着父亲。他的眼神里没有了以前的畏惧，也没有了想讨好父亲的卑微，只是一种看透了一切的疲惫。他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转身走了出去。门在身后关上的声音不重，但像一记闷锤砸在每个人心上。
会议室里沉默了很久。陆正庭撑在会议桌边，手指攥着桌沿，指节发白。他抬起头看着刘总监，声音低了几度，不是愤怒，是命令。“去联系海外设计公司，花高价请他们提供一套顾问方案。我们自己的技术不行，就从外面买。用国际化的包装来覆盖内容的空洞。评委不看过程，只看结果。只要方案看起来漂亮，谁管是谁做的。”刘总监张嘴想说什么，看到他铁青的表情把话咽了回去，点了头。
陆景川站在走廊尽头的窗前，手里握着手机，屏幕上是一张沈知意未来之城概念预告的截图。“会呼吸的城市”几个字在阳光里反着光。他看着那几个字，嘴里喃喃地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沈知意赢了，从一开始就赢了，不是从方案开始的，是从她决定不再为任何人放弃自己那天开始的。他低下头，把手机锁屏后看了一会儿，转身离开走廊。
窗外的暮色四合。办公室的灯还亮着，陆正庭一个人坐在会议室里，面前摊着那套被他贬得一文不值的方案。刘总监走的时候带走了效果图，但那份技术报告留在了桌上。他翻开第一页，看到那些错位的参数、模糊的表述、粗糙的节点。他知道自己已经输了，不是输在钱峰退出，不是输在团队被挖，是输在他自己亲手把最重要的东西推给了别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