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租屋的阳台很小，只能放下一把椅子和一个小茶几。陆景川坐在那把椅子上，面前摆着一罐啤酒，已经喝了大半。上海的夜景在眼前铺开，万家灯火从脚下铺展到天边，远处的东方明珠塔在夜色中缓慢变换着颜色。他的手搭在栏杆上，手指冰凉，啤酒罐上的冷凝水滴下来在铁栏杆上留下一小片湿痕。他盯着那片湿痕看了一会儿，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同一个人。
她穿着婚纱站在台上，取下戒指放在托盘上，金属碰到陶瓷发出一声脆响。她说“你会后悔的”，声音不大但在那个安静的瞬间被放大到了极致。他当时不信。他觉得自己做了正确的选择，觉得自己是为陆氏好、为父亲好、为所有人好，唯独没有为她好。现在他知道错了，但从他说出“这个婚，我不结了”的那一秒起，他就再也没有资格为她好了。
“她从来不需要我后悔。她只是让我看清了自己有多蠢。我用两年时间，证明了她的每一句话都是对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自己能听见。
从悔婚到苏晚晴的骗局暴露，从陆氏的衰落到景晟设计的破产，从景川资本被查到他个人破产，每一步都在验证她当年的预言。不是她有超能力，是她从头到尾都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只是他不信。他以为她离不开他，结果是他离不开那个曾经站在他身边的她，早就已经不在了。
他把啤酒罐放在茶几上，站起来走回屋里。出租屋不大，一室一厅，家具是房东留下的，旧衣柜，旧床，旧沙发。墙上没有任何装饰，窗帘是褪色的碎花布。他打开行李箱开始收拾东西，几件衣服，几本书，那本建筑史教材他放在最上面，翻开扉页，铅笔写着她名字的字迹有些模糊了，但还能看清。他看了几秒把书合上放进行李箱。
手机屏幕亮了，是母亲的电话。他接起来，那头的陆母声音很急，问你收拾东西要去哪儿。声音在狭窄的出租屋里回荡了一瞬，他没有正面回答，只说了一句“妈，我要走了。可能很久不回来。”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陆母的声音带上了哭腔，像生怕儿子消失在人海里再也找不回来。他说不知道，哪里需要我，就去哪里。
出租车在楼下等着了。陆景川把行李箱搬下楼，放进后备箱，弯腰坐进后座。车窗外的街景开始后退，那些他走过无数遍的街道、那些他曾经熟悉的地标，都在后视镜里越来越远。
他没有让司机开去火车站，而是先去了一个地方。不是陆氏大楼，不是知意设计办公室，是半岛酒店——悔婚的地方。
出租车停在酒店门口，门童拉开门，他下了车站在台阶下仰头看着那栋建筑。三年多了，外墙还是原来的样子，玻璃幕墙在午后的阳光里反射着刺眼的白光，旋转门在转，穿着正装的人们进进出出。没有人认出他，也没有人在意他。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看着那些进进出出的人，有的欢笑，有的严肃，有的匆忙，有的悠闲。三年前他站在那个门口，穿着黑色西装，以为自己将要迎娶世界上最完美的新娘。他把那扇门关上了，再也没有打开过。
他弯腰坐进出租车，说了一句“去火车站”。出租车汇入车流，窗外的城市在倒退。他拿出手机打开通讯录翻到沈知意的号码，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头像还是她很多年前的照片，白色棉布裙站在清华建筑馆门口笑得很灿烂。他看了几秒按灭了屏幕，没有发消息。因为知道，她不会在意。
知意设计的办公室。沈知意在审阅未来之城的深化方案，手机震了一下，屏幕亮起，不是消息是新闻推送。她看了一眼锁屏，把手机扣在桌上。
陆景川的离开没有在她的世界里激起任何波澜。她不知道他走了，也不在乎他去了哪里。沈知意把翻到一半的页面合上，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院子里的香樟树在暮春的风里轻轻摇晃，新叶已经长得很密了。她给顾行舟发了一条消息，问他晚上吃什么，顾行舟回了个“好，你定”。她锁屏把手机放在窗台上。未来之城的设计还在继续，上市筹备也在推进，每一天都有做不完的事。她没有时间为过去的人停留，也不值得。
陆景川坐在火车上，靠窗的座位。列车启动了，窗外的城市开始加速后退，那些高楼大厦越来越远。他的手机已经关了机，放在口袋里没有拿出来。座位对面的乘客在吃泡面，旁边的大叔在看手机视频，声音外放，嘈杂而真实。列车越开越快，城市的天际线在窗外变成一道灰色的线。陆景川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他没有任何理由再留在上海。这座城市不属于他了，从三年前他悔婚的那一秒就不属于了。他走得太晚，但总比不走好。列车穿过一片田野，窗外是大片绿色的麦田，延伸到天际。阳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照在麦田上闪着金色的光。陆景川睁开眼睛看了一眼窗外，又闭上了。他的故事结束了，以一个失败者的身份黯然离场。没有人送他，也没有人在乎。这就是他自己选择的人生，怨不得任何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