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请书送达陆氏集团办公室的时候,陆正庭正在接另一个债权人的电话。对方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那种他已经熟悉到麻木的催促——利息还不还,本金什么时候到账,再不给说法就要走法律程序了。他听着那些话,脑子里却在想别的事。公司的账户早就被冻结了,他连律师费都要借。电话那头说了什么他没听清,应了几声挂了。孙秘书从门外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快递,信封上印着法院的红色公章。
“陆总,法院的文书。”
陆正庭拆开信封,把那份申请书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一共好几页,措辞冷冰冰的,每一个字都像钉子钉在棺材板上。债权人联合申请破产清算,理由是“资不抵债,无力偿还到期债务”。落款处盖着好几家公司的公章,有些他认识是合作多年的老朋友,有些他不认识大概是最近几年冒出来的新面孔。认识的不认识的,现在都成了他的债权人。他把申请书放在桌上,没有拍桌子,没有说话,没有摔东西。只是坐在那里看着窗外。
公司从巅峰到破产,只用了三年。这三年里他每天都在试图阻止这一天的到来,找投资、找关系、找项目,能试的都试了,能求的都求了。但最后发现自己什么都挡不住,像一堵正在坍塌的墙,他能做的就是站远一点,看着它倒下,不要砸到自己。
法院受理破产申请的公告发布后,媒体炸了锅。新闻标题用了“陆氏集团正式进入破产清算程序”之类的措辞,措辞冷静但每一个字都像刀子。陆正庭的个人资产也被冻结了,房子、存款、理财产品,全被法院查封。他名下唯一剩下的是一辆开了十年的旧车,不值什么钱,法院都懒得封。
陆正庭搬进了一间老旧小区的出租屋。六楼没有电梯,楼道里的灯坏了两盏,晚上回来要摸黑上楼。房间不大一室一厅,家具是房东留下的,旧沙发旧床旧衣柜,跟儿子以前住的地方差不多。他站在窗前看着外面那条窄巷子,巷子里堆着杂物和垃圾,有几只野猫在垃圾桶里翻东西。他看了几秒就收回目光了。
行李箱里的东西不多。几件换洗衣服,一些旧照片,还有那樽陆氏集团三十周年的纪念奖杯。奖杯是水晶的,底座上刻着公司的名字和年份,在日光灯下泛着暗淡的光。他把奖杯放在桌上,看了几秒钟,放回了行李箱。
坐在床边休息了一会儿,拿起手机翻了翻通讯录。几百个联系人,他一个一个往下翻,有地产商、有官员、有媒体人、有老朋友。以前他打电话这些人都是秒接,现在他不敢打,因为他知道打了也没人接。通讯录翻到底,他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消息传到知意设计办公室的时候,沈知意正在审阅未来之城的施工图。王思雨拿着手机推门进来,表情有些复杂,说知意姐法院受理了陆氏的破产申请,陆正庭的个人资产也被冻结了。
沈知意接过手机看了一眼那篇新闻,从头到尾看完,什么表情都没有。陆氏的结局,从他们选择走捷径的那天就注定了。不是从今天开始的,是从陆景川悔婚的那天开始的,是从苏晚晴造假的那天开始的,是从陆正庭一而再、再而三地选择走捷径、搞关系、不把心思放在技术上那天开始的。每一步都是他们自己选的,没有人逼他们。
王思雨站在桌前看着她的表情欲言又止。沈知意问还有事吗。王思雨的嘴唇动了好几次,“陆正庭想见你。”沈知意的手在鼠标上停了一下,没有犹豫,说不见,没有必要。
窗外院子里的香樟树在初夏的阳光里绿得发亮,蝉鸣从树上倾泻下来,一声接一声的把整个下午都喊热了。沈知意站在窗前看着那棵树看了几秒,转身走回桌前坐下。
陆正庭坐在出租屋的沙发上看着窗外。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灰扑扑的地板上切出一块明亮的方形。光柱里有细小的尘埃在浮动,缓慢而无力,像他现在的处境。他想起沈知意婚礼上的样子,穿着婚纱取下戒指放在托盘上,金属碰到陶瓷发出清脆的一声响。她说“你会后悔的”,他当时不以为意。现在他破产了,儿子离开了,公司没了,他后悔了。但这三个字说出来没有任何意义,因为她在乎的人已经不再是她了。
他曾经有机会成为沈知意的公公,曾经有机会跟顾家做亲家,曾经有机会站在行业的最顶端。但他把每一张牌都打错了——默许儿子悔婚、跟苏晚晴合作、搞关系走捷径。每一步都在往深渊里走,走到现在终于到底了。不是摔死的,是一步一步走下去的。他拿起桌上那张旧照片——陆氏集团三十周年庆典的合影,他站在人群中间笑得神采飞扬。照片里的那些人有的已经退休了,有的已经跳槽了,有的跟他反目成仇了。他看了几秒把照片放回桌上,窗外巷子里的野猫又叫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