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意约林助理喝咖啡的地方在中环的一家小店。香港的午后闷热潮湿，空调开得很足，玻璃窗上凝了一层薄雾。林助理比约定的时间早到了十分钟，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的咖啡已经喝了一半。他看见沈知意走进来，站起来拉开对面的椅子，动作有些局促。他跟着顾行舟多年，见过无数大场面，但在沈知意面前他总是有些紧张——不是怕她，是因为他知道她知道。
沈知意坐下来，没有点咖啡，直接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文件是她通过私人渠道查到的，一份多年前的股权转让协议。纸张有些泛黄，边角卷曲，但上面的字迹和公章都很清晰。她把文件推到林助理面前。
“顾行舟当年到底签了什么协议？你不用替他瞒了，我已经查到一些线索。当年他出国前，除了那封信，还签了一份股权转让协议。转让方是顾氏集团旗下一家子公司，受让方是陆正庭控制的壳公司。价格极低，低到不合常理。我想知道为什么。”
林助理看着那份文件看了很久。他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已经凉了，苦味很重。他放下杯子深吸一口气，像是做了一个艰难的决定。
“沈总，顾总当年为了保住沈氏营造，跟陆正庭签了一份股权转让协议。顾总把顾氏旗下子公司百分之五的股权以极低价格转让给陆正庭，条件是他不得收购沈氏营造的股份。当时陆正庭已经在暗中收购沈氏营造的散股，你父亲身体不好，公司内部也乱，如果陆正庭继续收购，沈氏营造很快就会落入陆家手中。顾总知道了这事，找到陆正庭谈判。他用子公司的股权换沈氏营造的安全，这事顾总连家里人都没告诉。”
沈知意的手指在桌面上慢慢攥紧了。她看着那份泛黄的协议，纸张边缘卷曲，像一朵将要枯萎的花。她想起当年沈氏营造的股权被陆家蚕食，父亲躺在医院里无能为力，继母只知道相亲。她以为那时候没有人帮她，原来有人在暗处悄悄地替她挡住了最致命的一击。而她什么都不知道。
“为什么不告诉我？”
林助理低下头，手指在咖啡杯的杯壁上慢慢转了一圈。“顾总说，你那时候刚失去母亲，不想让你卷进这些事。你母亲去世后你整个人都变了，不笑了，不爱说话了，每天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画图。顾总说那些事他一个人扛就行了，不想让你再受打击。”
沈知意低下头，手指把那份协议握得更紧了。那张纸在她手心里发出细微的声响。她想起那几年她过得浑浑噩噩，而顾行舟在几千公里外的伦敦，却还在想怎么保护她。直到她跟陆景川在一起之后才停止。
“他什么时候开始停止保护我的？”林助理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你跟陆景川在一起之后，顾总就不让我再关注沈家的事了。他说你有自己的生活了，他不能再打扰你。那份股权转让协议还在，但他不再过问沈氏营造的事了。”
沈知意拿起手机拨了顾行舟的号码。电话响了三声，接了。
“林助理都告诉我了。你还要瞒我到什么时候？那份协议的事，是你帮沈氏营造挡住了陆正庭的收购。你从来没有告诉我。你一个人扛了这么多年。”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顾行舟的呼吸声从听筒里传过来，沉稳而均匀，但他的语速比平时慢。
“见面谈。”
沈知意深吸一口气。窗外的阳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照在湿漉漉的玻璃上反着亮晶晶的光。林助理坐在对面低着头看着自己那杯已经凉透的咖啡。她挂断电话说了一句“走吧”。林助理站起来，犹豫了一下开口问沈总你不会怪顾总吧。
沈知意没有回答。她拿起桌上的文件塞进包里，转身走出了咖啡厅。香港的街头人潮汹涌，她站在路边等车，车流从面前驶过一辆接一辆。她抬头看着这片陌生的天空，阳光刺得她眯起眼睛。那个她以为消失了八年的少年，其实一直在暗处守着，只是她没有看见。而她看见的时候，他已经守了太久太久。
出租车来了，她拉开车门坐进去报了酒店的地址。手机震了一下，顾行舟的消息，只有一个字——“好。”她看着那行字很久很久。她不想只收到一个“好”。她想听他亲口说，当年到底还做了什么她不知道的事。她想知道在那八年的空白里，他到底在她看不见的地方为她撑起了多少片将倾的天。
出租车汇入车流。窗外的香港在暮色中亮起了灯，霓虹灯的光影在车窗上拖出一道道彩色的线条。沈知意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手指握着那份协议，纸张已经被她的体温捂热了。他以为他一个人扛就够了，不知道一个人扛的后果是另一个人的愧疚。她不需要他一个人扛，她想跟他一起扛。但这句话她从来没有告诉过他，他也没有问过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