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明远律师把那沓文件放在沈知意桌上的时候，办公室里很安静。窗外院子里的香樟树在初夏的风里轻轻摇晃，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漏进来，在桌面上画出一道道细长的金色条纹。沈知意拿起那份文件翻开，纸张有些旧了，但上面的字迹和公章都很清晰，股权转让协议复印件。转让方是顾氏集团旗下的一家子公司，受让方是陆正庭当时控制的壳公司。转让价格——两千万。附件里有一份当年的市场评估报告摘要，那百分之五的股权当时的市场价至少两个亿。
“这份协议对顾行舟极为不利，不是不利，是牺牲。他把价值两亿的股权以两千万的价格卖给了陆正庭，条件只有一个——陆正庭承诺三年内不收购沈氏营造任何股份。为了这个条件，他亏了一点八个亿。不止，那百分之五股权现在的价值已经超过三个亿。这还不算这些年的分红和增值。顾行舟当年为了保住你父亲的公司，付出了巨大的代价。”
沈知意的手指在纸张上慢慢划过。她看着协议上顾行舟的签名，字迹工整有力，每一笔都收得干净利落。她认识这个笔迹，便签上的“你是最好的”、信封上的“沈知意收”、戒指盒里的那张卡片，都是同一个人的字迹。她认识他这么多年，以为已经足够了解他。但此刻她才知道，他还有那么多她不知道的事。
“他为了不让陆家吞并沈氏营造，亏了一点八亿？”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惊动那些已经沉睡的往事。
张明远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说了一句不止。“那百分之五股权现在的价值已经超过三个亿。顾行舟当年完全可以不管这事，沈氏营造被陆家吞并，跟他没有任何关系。但他还是管了，不是因为他欠沈家什么，是因为他不想看到你在失去母亲之后再失去父亲的公司。”
沈知意把协议翻到最后一页，落款日期是那年秋天。那一年她刚失去母亲，日记本上除了日期什么都没写。她以为那时候全世界都抛弃了她，原来不是。原来有人在几千公里外的伦敦，还在想怎么保护她。而她什么都不知道，连那份被拦下的信都不知道。她沉浸在失去母亲的悲痛里，把自己关在房间画图，画到天亮，画到手抽筋，画到眼泪流干了。而他在伦敦咬着牙签下了那份协议，看着顾氏辛苦积累的资产白白流失，只为了保住沈家那个已经快要倒下的公司。他不是为了沈氏营造，是为了她。
王思雨端着咖啡进来，看到沈知意坐在桌前，手指捏着那份泛黄的协议。她从来没有见过沈知意这样的表情——不是愤怒，不是悲伤，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愧疚，像心疼，像一种“他为我做了这么多我还在怪他不告而别”的自我谴责。
“知意姐，那份协议……”王思雨没有说下去。沈知意抬起头看着窗外那棵香樟树，枝头的嫩叶在阳光下绿得发亮。树是她搬来那年种下的，现在长得比二楼窗户还高了。而他为她做的事，她也是到现在才知道。
“他为我牺牲了这么多，我还在怪他不告而别。怪他不给我写信，怪他不联系我，怪他消失得无影无踪。我怪了他整整八年。以为他不够爱我，以为他选择了家族放弃了我。他从来没有放弃过我，他只是换了一种方式保护我。”
王思雨把咖啡放在桌上，站在她旁边。“知意姐，他也是不想让你有负担。顾总那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做了事从来不说。”
窗外的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道细长的金色条纹。沈知意伸出手把戒指放在那片光斑里，铂金的戒圈在阳光里泛着温润的光。她看着那枚戒指，戒圈内侧刻着那年秋天的日期。她一直以为那是他们相识的时间，现在她知道了，那也是他签下那份协议的时间。他选择在那个时间向她表白，不是巧合，是想告诉她——不管发生了什么，他对她的心意从未改变。
她拿起手机拨了顾行舟的号码。电话响了一声就接了，他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沉稳而温柔。
“我要见他。现在。”
顾行舟在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声“好”。沈知意挂了电话抓起桌上的钥匙和手机往外走。
王思雨站在窗前看着那辆黑色轿车冲出创意园。沈知意坐在副驾驶上，手里攥着那份协议的复印件，纸张已经被她捏出了褶皱。开车的保镖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他见过她在谈判桌上的冷静、在发布会上的从容、在工地上的果断，但从未见过她这样。眼眶红红的但没掉眼泪，嘴唇抿成一条线但没在发抖。她是那种越是难过越是平静的人。
手机亮了一下，顾行舟的消息：“我在老地方等你。”沈知意看着那行字，打了几个字——“马上到。”
窗外上海的街景在飞速后退。那些熟悉的地标一个一个掠过，陆氏大楼、半岛酒店、静安寺。沈知意握着手机掌心全是汗，她不知道见面后要说什么。是想问他为什么瞒她这么久，是想说“谢谢你”，是想说“对不起”，还是想抱住他说一句“以后不要再一个人扛了”。她不知道，但她知道她必须见到他。
车子在虹桥路那栋老洋房门口停下，沈知意推开车门快步走进去。院子里那棵桂花树还没到开花的季节，叶子绿得发亮。她推开客厅的门，顾行舟站在窗前穿着深灰色薄毛衣，左手那道疤若隐若现。他转过身看着她，目光很安静。
沈知意站在门口握着那沓协议，两个人隔着整个客厅的距离对视。她没有走过去，他也没有走过来。她看着他看了很久，声音不大但很稳。
“你为我做了那么多，为什么不告诉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