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室的包间在虹桥路一栋老洋房的二楼,推窗能看见那棵桂花树。花还没开,叶子绿得发亮,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油润的光泽。沈知意比约定的时间早到了二十分钟,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壶还没泡开的龙井,茶杯空着。她把那份协议的复印件从包里拿出来放在桌上,纸张有些皱了,边角卷曲,是她这几天反复翻看的痕迹。她盯着那份协议看了几秒,把目光移向窗外。
顾行舟推门进来的时候,她没有站起来。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薄毛衣,袖子卷到小臂,左手那道疤在午后的光线里不再狰狞,像一条已经愈合了很久的旧伤。他在她对面坐下,看了一眼桌上那份协议,没有拿起来。两个人之间隔着那张红木桌,桌上摆着紫砂壶和两只杯子,还有那份横亘在他们之间多年的秘密。
“你查到了。”他的声音不大,语气里没有惊讶,没有慌张,是一种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的平静。
沈知意把协议推到他面前,手指在纸张边缘轻轻点了一下。“你为了保全沈家,贱卖了自己公司的股权?价值两亿的资产你两千万就卖给了陆正庭,条件只是让他三年内不动沈氏营造?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为什么要一个人做这种决定?你有没有想过我的感受?”
顾行舟看着那份协议,没有辩解,没有找借口,只是沉默了许久。窗外院子里那棵桂花树的枝条在风里轻轻摇晃,阳光从树叶的缝隙漏下来,在桌面上洒了一片细碎的光斑。
“当年陆正庭威胁我,如果我不签这份协议,他就会联合其他资本吞掉沈氏营造。你父亲当时身体已经不好了,你母亲刚去世,沈家根本无力抵抗。陆正庭在行业里经营了几十年,他的人脉、资金、手段,都不是你父亲能对抗的。如果我不签,沈氏营造撑不过那一年。”
沈知意的手在桌下攥紧了。她想起那些年沈氏营造风雨飘摇的岁月,父亲躺在医院里继母忙着给她相亲,她以为没有人帮她。原来有人在暗处替她挡住了最致命的一击,但她什么都不知道。她怪了他八年,怪他不告而别,怪他不联系她,怪他让她在清华的宿舍里等了三个月。
“所以你选择不告而别?选择让我以为你放弃了?那封信被拦下之后,你就不能再寄一次吗?你就不能打电话吗?你就不能当面跟我说清楚吗?”
顾行舟的手指在茶杯上慢慢转了一圈。“我试过。信寄了,被拦了。电话打了,你宿舍的电话一直没人接。我去找你,但你已经不在清华了。”沈知意想起那个暑假,母亲刚去世,她回了上海。
她看着他,眼眶红了但没有掉眼泪。“顾行舟,你最大的问题,是你总是替我做决定。你觉得什么对我好,你就做什么。你从来不问我愿不愿意——当年签那份协议的时候,你没问我愿不愿意你为我牺牲。你不告而别的时候,你没问我愿不愿意等你。你回来之后默默帮我,你也没问我愿不愿意接受你的帮助。你现在为我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你觉得对我好,但你有问过我想要吗?”
顾行舟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风停了,桂花树的枝条停止了摇晃。他说了一声对不起。沈知意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她把那份协议收进包里,拉好拉链,转身背对着他。
“我需要时间冷静。”
她拉开门走了出去。走廊里的感应灯一盏一盏地亮,她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包间的门没有关严,留了一条缝,她的背影从那条缝隙里渐渐消失。顾行舟没有追出去,坐在原地看着面前那杯已经凉透了的茶。茶叶沉在杯底一片叠一片。
走廊尽头的感应灯灭了。沈知意推开老洋房的铁门,夜风涌进来带着初夏的温热。她站在门口深深吸了一口气,路灯的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石板路上像一个沉默的问号。她没有回头,走下台阶,拉开车门坐了进去。车子驶离虹桥路汇入车流,后视镜里那栋老洋房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光点消失在夜色尽头。她低着头手伸进包里摸着那份协议的边角。她没有哭,只是把车窗摇下来一些,夜风灌进来吹散了她的头发。车子驶过南浦大桥,黄浦江上的夜景在车窗外流动。她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不是睡着了,是不想再看这座城市的灯光。每一盏灯都像他在暗处为她点亮的那些年,她看不见,但他一直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