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续一周，沈知意每天工作十六个小时。早上八点到办公室，凌晨才离开，有时候干脆睡在办公室的行军床上。未来之城的施工图、上市招股书的最后修订、海外专利的申请进度，她把所有能做的事都排满了日程，不给自己留任何空隙。王思雨端着一杯咖啡走进来的时候，沈知意正低头审阅一份技术报告，眼下青黑，嘴唇有些干。王思雨把咖啡放在桌上，没有马上离开。
“知意姐，你和顾总吵架了？”沈知意的手顿了一下，继续翻页。“没有。只是需要冷静。不是每件事都需要用吵架来解决。”
王思雨看着她嘴唇动了好几次，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顾行舟的消息每天都会发来，有时是一句“吃饭了吗”，有时是一张他办公室窗外的夜景，有时只是一句“晚安”。沈知意看了但从来没有回复过。不是不想回，是不知道该怎么回。她需要时间冷静，但时间过去了一周，她还是没有想清楚自己要什么。
顾行舟当年签那份协议是为了保护沈家，是为了不让她在失去母亲之后再失去父亲的公司。这份心意她领了，但他在做这个决定的时候没有告诉她，没有问过她愿不愿意接受这份牺牲。当年不告而别的时候没有问她愿不愿意等，现在默默付出的时候也没有问她愿不愿意接受。他什么都替她做了决定，却从来不问她想要什么。
王思雨搬了一把椅子在她对面坐下。“知意姐，顾总当年也是为了保护你们家。你不应该怪他。换了我，我也会那么做。喜欢一个人不就是想保护她吗？”
沈知意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那盏日光灯修过一次之后再也没闪过。她没有看王思雨，目光落在那片恒定的白光里。“我不是怪他保护沈家，我是怪他不相信我。他宁愿自己扛也不愿意告诉我，说明在他心里，我不是可以并肩作战的伙伴，是需要被保护的弱者。他不需要我的意见，不需要我的同意，他只需要我接受他安排好的一切。”
周建国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需要签字的文件。他听到最后一句话，看了看沈知意的表情，把文件放在桌上。“公司的事你可以忙，但别把自己累垮了。你已经连续一周每天工作十几个小时了，周末也在加班。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垮了什么都做不了。”
沈知意在文件上签了字，把笔放下。“不会。我知道自己的极限。”周建国看着她，没有再说什么。拿起文件走到门口停下来，转过身。“知意，有些事不是非黑即白的。他选择了保护你，你选择了独立，都没有错。错的是你们从来没有站在对方的位置上想过。他不懂你需要的是并肩，你也不懂他为什么选择独自承受。”
门关上了。沈知意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院子里的香樟树在暮色中安静地站着，枝叶在夜风里轻轻摇晃，路灯的光透过树叶在地上洒了一片细碎的光斑。
手机亮了，顾行舟的消息，只有几个字——“知意，对不起。给我一个机会。”
沈知意看着那行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很久。他没有做错什么，他只是用他认为正确的方式爱了她很多年。她也不是在怪他，她只是在怪自己为什么没有早点发现他做了那么多。她不知道该回什么，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
夜幕降临。办公室里只剩她一个人，窗外上海的夜景在夜色中铺展，万家灯火从脚下铺展到天边。她站在窗前看着那些灯光，想起他每一晚发来的窗外夜景。他也在看同一片天空，只是他们在不同的位置，中间隔着一段她不知道该怎么跨越的距离。
手机又亮了，还是顾行舟的消息，只有两个字——“晚安。”沈知意伸手摸了摸窗台上那盆绿萝，藤蔓已经垂到了地面。她看了几秒那盆绿萝，转身走回桌前，拉开抽屉，里面放着那份泛黄的协议。她拿出来翻到最后一页看着他的签名，字迹工整有力。她把协议放回抽屉关上，拿起手机打了一行字删掉，打了一行删掉，反复了好几次，最后什么也没有发。
窗外夜色渐深。沈知意坐在桌前没有离开。她不是不想原谅他，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那个为她牺牲了那么多却从不开口的人。她欠他的太多了，多到不知道从何还起。而他从来不觉得她欠他什么，他只是做了他想做的事。这种不对等让她窒息。她宁愿他要求她回报什么，至少她能知道自己在还。他什么都不要求，她反而不知道该怎么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