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建国把一沓投标记录放在沈知意桌上的时候,表情比平时凝重。沈知意拿起那几页纸翻了翻,最近两个月的投标情况,一共投了七个项目,中了四个,丢了三个。丢的三个中,有两个是被同一家公司抢走的——鼎新国际。
“连续抢了我们两个中型项目,报价比我们低百分之三十。一个在苏州,一个在杭州,都是商业综合体,体量不大但都是我们的传统优势区域。鼎新国际,今年才注册的公司,法人是一个叫陈涛的人,之前没在行业里听过。投标文件做得有模有样,技术方案虽然粗糙,但核心思路跟我们的模块化技术很像。”
沈知意把那两页投标记录从头到尾看了一遍。鼎新国际的报价精准地压在她的盈亏线以下,不是巧合,是有人算过的。她放下文件,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让小雨查一下这家公司的背景,看看是谁在背后。注册信息查不到实际出资方,就查关联公司、查资金流水、查他们跟谁有往来。这个人藏得住身份,藏不住钱。”
王思雨从财务室过来,手里拿着一份刚从网上下载的鼎新国际公开方案。打印纸还有些温热,她把方案摊在桌上,指着其中一张节点详图。这是对方在某次投标中公开的方案图纸,核心思路和我们的模块化技术很像,但细节粗糙,节点也不对。整体方向是对的,模块化拆分、预制装配、连接件的概念,跟我们早期的内部草案高度相似。
沈知意低头看着那张图纸。模块划分的逻辑、连接点的位置、甚至标注的方式,都让她有一种说不出的熟悉感。
“这个草案只有我们团队内部的人见过。不是公开发表的,不是论文,不是专利申请文件,是我们在内部讨论时的早期版本。外人不可能看到。”
赵磊是被临时叫来的。他站在桌前把鼎新国际的公开方案从头到尾翻了一遍,翻到连接件那一页停了。他没有说话,从手机里调出一张截图——知意设计早期的内部草案,是前年的版本,那时候模块化技术还在原型测试阶段,很多节点都跟现在不一样。他把手机和鼎新国际的图纸并排放在桌上。
“连接件的位置、数量、开孔尺寸,一模一样。我们的草案里有一个错误,在最初的受力计算中把荷载方向搞反了,后来改了。鼎新国际的图纸里,用的正是那个错误版本。拿着我们两年前的半成品,做了一个能看不能用的山寨版。”
沈知意看着那两张图。对方的连接件位置、数量、开孔尺寸,跟赵磊手机里那张截图完全一致,连错误都复刻了,连受力分析都抄了,连那个不该存在的反向荷载都算进去了。
“有人泄露了我们的技术。查,内部还是外部。赵磊,你回去梳理一下所有接触过早期草案的人,包括在职的和离职的。王思雨,你继续深挖鼎新国际的背景,查他们跟谁有联系。周叔,最近所有项目投标都要盯紧鼎新国际的动向,他们抢了我们两个项目,还会继续抢。”
窗外院子里的香樟树在暮春的风里轻轻摇晃,新长出的嫩叶在阳光下绿得发亮。蝉鸣从树上倾泻下来,一声接一声的,像是某种不祥的预警。沈知意站在窗前,手里握着手机,屏幕上是顾行舟昨晚发来的消息,她没有回复,不是不想回,是脑子里全是鼎新国际的事。
鼎新国际的背后是谁,为什么会有知意的技术草案,他们还会抢多少项目。每一个问题都像一根刺扎在她脑子里,拔不出来。她锁屏把手机放在窗台上,转身走回桌前坐下。抽屉里有那份泛黄的协议,她没有拿出来。有些事她还没想清楚怎么面对,但鼎新国际的事她必须立刻弄清楚。这不是冷战分心的时候,是有人要在她上市之前狙击她。
沈知意拿起笔开始在白板上写鼎新国际的已知信息,法人陈涛注册时间、注册资本、中标项目,信息很少。她在旁边画了一个大大的问号。赵磊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U盘插进电脑,屏幕上是一份离职员工的名单,一共十二个人,有主动辞职的,有被辞退的。他一个个点开看履历,看完之后又在白板上写了几个名字。
“这几个人接触过早期的技术草案。有的在研发部待过,有的在设计部参与过原型讨论。但我不能确定是谁。”
沈知意看着那几个名字。她认识他们每一个人,有的是创业初期的老员工,有的是后来加入的骨干。她不想怀疑任何人,但技术不会自己长腿跑出去。她拿起红色马克笔在几个名字上画了圈,然后打了几个字——“背景调查”。
窗外暮色四合。沈知意一个人站在白板前,面前那张写满线索的白板在灯光下像一张巨大的拼图,每一块都是碎片,她还没有找到把它们拼在一起的那块核心。鼎新国际不会停手,他们抢了两个项目,还会抢第三个、第四个。他们手里有知意的技术草案,虽然不完整虽然错误百出,但足够在市场上制造混乱。她必须赶在他们造成更大破坏之前,找出背后的人。
手机亮了,顾行舟的消息,还是一样的话——“晚安。”沈知意看着那行字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反复了好几次,最后什么也没有发。她锁屏把手机放在窗台上,窗外上海的夜景在夜色中铺展,万家灯火从脚下铺展到天边。鼎新国际像一颗埋在地下的雷,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炸。而她还没有找到剪断引信的方法。敌人在暗处,她在明处。但她是沈知意——从八万七到十亿,从出租屋到港交所,什么风浪没见过。这次也不会例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