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正庭坐在出租屋的沙发上，面前摊着几页泛黄的赠与协议。纸张的边缘卷曲，折痕处快要磨破了。他的弟弟陆正华坐在对面，身后还跟了两个亲戚，一个是他老婆，一个是他们请来的律师。出租屋不大，塞下这几个人显得拥挤逼仄。窗帘拉着，灯没有开，午后的阳光从窗帘的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长的金色线条。
陆正华把那几页纸推过来，手指在上面点了两下。父母去世前写明兄弟共有，这套房子不是陆正庭一个人的，是两个人的。按照法律规定，他要分一半，至少要折现补偿他相应的市场价。陆正庭的胸膛剧烈起伏，手指攥着沙发扶手，指节发白。那套房子是他出钱买的，父母只是挂名。装修费是他出的，物业费是他交的，父母生病住院的医药费也是他一个人扛的。那时候陆正华在国外潇洒，电话都不打一个。现在父母走了，他倒是想起自己是儿子了。
“那套房子是我出钱买的，你们有什么资格分？”陆正华翘着二郎腿冷笑了一声，把赠与协议推得更近了一些。白纸黑字写的是父母的名字，陆正庭的名字在哪里？出钱的事谁能证明？当年的转账记录早就找不到了。
陆正庭的嘴唇在发抖，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你们这些吸血鬼！陆正华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你自己把公司败光的，怪谁？苏晚晴造假你不管，陆景川悔婚你不拦，核心技术被偷了你也不知道。好好一个公司交到你手里几年就搞破产了。陆氏倒了，陆家的脸都给你丢尽了，现在连父母留下的房子你也要独吞？
陆正庭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他猛地站起来，身体晃了一下扶着沙发扶手才稳住。那些亲戚围上来劝架，男的说别吵了，女的说都是一家人。陆正华拿起桌上的赠与协议，把律师叫过来。陆正庭看着弟弟的嘴脸，想起小时候他把这个弟弟背在背上走过泥泞的乡间小路。那时候弟弟还小趴在他肩头流口水，现在弟弟穿着西装戴着名表坐在他对面，用父母留下的协议割他最后一块肉。
陆正华的律师说话很客气，但句句都带着刀刃。当年的赠与协议经过公证具有法律效力。根据继承法，这套房产属于父母遗产。在父母没有留下遗嘱的情况下，陆正庭和陆正华作为法定继承人各占一半。如果双方无法达成一致，只能走法律程序。到时候房子会被法院拍卖，扣除各项费用后两人分剩下的残值，结果只会更差。
陆正庭盯着那个律师看了很久。他见过太多这样的场面，他当年也是这样坐在谈判桌的一边，看着另一边的人在协议上签字。现在位置换了。他坐了半辈子谈判桌的主位，现在坐在出租屋的破沙发上，对面是他亲弟弟。他接过律师递来的笔，在协议上签了字。字迹有些潦草，跟当年签那份股权转让协议时完全不同。那时候他的手很稳，每一笔都收得干净利落。现在他的手在抖，名字写得歪歪扭扭。
陆正华拿起协议看了一眼，嘴角慢慢翘起来。他拍了拍陆正庭的肩膀，说了一句“哥，你也别怪我，我也是没办法”之类的话，带着老婆和律师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响了几下，门关上了。六楼的旧房子没有电梯，楼道里的灯坏了一盏，他们大概摸黑下去的。
陆正庭一个人坐在出租屋里。茶几上的茶凉透了，茶叶沉在杯底。他拿起手机翻到陆景川的号码拨了过去，响了很久没人接。他再拨，还是没人接。第三次响了几声，电话那头传来忙音。不知道是挂断了还是信号不好，打不通。他放下手机靠在沙发背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水渍。
“我输了。输得一干二净。”
声音很轻，轻到只有自己能听见。出租屋的窗户对着一条窄巷子，巷子里堆着杂物和垃圾，有几只野猫在垃圾桶里翻东西。他看了几秒那些野猫，转身走进厨房。锅里有早上煮的粥，已经凉了，表面结了一层膜。他盛了一碗也不热就那么喝，粥米已经泡得发涨了。
窗外暮色四合，巷子里的路灯亮了。灯光昏黄昏黄的，照在垃圾桶上投射出一片模糊的影子。陆正庭站在窗前手里端着那碗凉粥，筷子夹起一块酱菜咬了一口嘎吱脆。他看着窗外的灯火，那些亮光都不是为他亮的。他曾经站在陆氏大楼的顶层，俯瞰整座城市觉得万家灯火都在他脚下。现在他站在这里，连一盏灯都点不亮。不是命运不公，是他把自己活成了今天这个样子。
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不是陆景川的回电，是银行的催款短信。他把碗筷放在厨房的水槽里也不洗，转身走回卧室躺下来。床垫很旧了，弹簧有些塌陷，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想起很多年前第一次带沈知意来家里吃饭。她穿着白色棉布裙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里捧着茶杯。他那时候觉得这个女孩子不错，配得上陆景川。后来他亲手毁了这段姻缘，默许儿子悔婚，看着苏晚晴走进陆家的大门。他以为自己做的是正确的选择，是在为陆氏的未来铺路。现在他知道了，他铺的不是路，是一条通向深渊的斜坡。
夜色渐深，城市的灯火一盏一盏地熄灭。陆正庭躺在出租屋的床上，床头的台灯还没关。他看着那道水渍，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