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休时间，办公室的灯关了一半。陆景川坐在工位前，面前摊着一份没画完的施工图，手里的筷子夹着一块已经凉了的红烧肉。他的手机就放在图纸旁边，屏幕亮了一下，新闻推送的标题像针一样扎进他的眼睛——“知意设计下月港交所上市，估值六十亿，沈知意将成行业首位女性百亿富豪。”配图是沈知意的照片，黑色西装白色衬衫，头发低低扎在脑后，站在白板前手里拿着马克笔，嘴角微微上扬。
陆景川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她瘦了一些，颧骨比当年更明显，眼神比以前更笃定，那种笃定不是装出来的，是从一次次胜利中长出来的。他放下筷子，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旁边工位的同事探过头来，看了一眼他手机屏幕上还没完全暗下去的新闻，又看了看陆景川。
“这个沈知意真厉害，听说三年前还是被悔婚的新娘。被悔婚之后自己创业，三年就做到上市了。你说那新郎是不是瞎了眼？”同事说完哈哈大笑。陆景川的手指在桌上慢慢攥紧了，指甲掐进掌心里，疼但他没有出声。他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说了一句“去洗手间”，步子很快，快到像在逃离什么。
洗手间的灯是声控的，他走进去的时候亮了一下，很快又灭了。他没有再弄出声响，站在黑暗里双手撑着洗手台边缘，低着头看着水槽里的污渍。呼吸越来越重，胸口像压了一块石头。水龙头没关紧，水滴一滴一滴地落下来，在白色的陶瓷上砸出细小的水花，一下一下的，像心脏在胸腔里撞击的声音。
他抬起头看着镜子。黑暗里看不清自己的脸，他用手在洗手台上拍了一下，灯亮了。镜子里那张脸憔悴得让他陌生——颧骨突出，眼下青黑，头发乱糟糟的，胡子也没刮干净。这是三年前站在半岛酒店宴会厅台上说“对不起，这个婚，我不结了”的那个陆景川吗？那时候他穿着定制西装意气风发，以为自己是掌握一切的主宰者。现在他穿着皱巴巴的工作服，在这家小建筑公司做绘图员，一个月工资几千块。同事们不知道他的过去，只知道他是新来的，话不多，图也还可以。没有人知道他曾经是陆氏集团的继承人，曾经站在行业金字塔的顶端俯视所有人。他对着镜子喃喃自语，声音轻到只有自己能听见。
“你亲手毁了自己的幸福，怨不得别人。”
灯灭了。他没有再拍亮。
陆景川从洗手间出来的时候，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在地上切出一块明亮的方形。他站在那片光外面，看着那些浮动的尘埃，想起当年沈知意婚礼上取下戒指的动作，不是摔不是砸，是轻轻地放在托盘上。金属碰到陶瓷发出一声脆响，那个声音比耳光更响。她说的最后那句话是预言，现在预言应验了，但他连后悔的资格都没有，因为他没有后悔的权利。
他走回工位坐下来，把那份没画完的施工图转过来，拿起鼠标继续画。线条在屏幕上延伸，从点到线，从线到面。他画得很慢，但每一笔都很认真。他已经不做建筑设计了，连室内设计都算不上，只是画一些简单的施工图，给工人们看的那种，不需要创意，不需要灵感，只需要耐心。他什么都不想，不是因为放下了，是因为想了也没用。
傍晚六点，下班了。陆景川收拾好东西，背着一个旧双肩包走出办公室。城市的暮色四合，天边最后一抹橙色正在消退。他站在公司门口，掏出手机给母亲打了个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那头的声音还是那种小心翼翼的试探。
“妈，我在外地挺好的。不用惦记。公司管午饭，住的地方也还行。您别担心。有空我就回去看您。”
挂了电话，他站在路边看着城市的夜景。灯火一盏一盏地亮起来，万家灯火从脚下铺展到天边。他想起沈知意，想起她对他说过的话，做过的事，还有那些他永远都追不上的日子。他把手机揣进兜里轻声说出了那句话。
“沈知意，祝你幸福。”
声音很轻，轻到只有他自己能听见。他转身走向公交站台，路灯亮着，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公交车的灯光从远处照过来，刺得他眯起眼睛。车门开了，他上车刷卡，在后排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街景飞速后退，那些高楼大厦里有他曾经拥有过的办公室，还有他曾经拥有过但亲手放弃的人。如果三年前他没有说那句话，现在站在港交所敲钟台上的会不会是他？答案是——不会。因为就算他没有悔婚，他也配不上她。这是他从一开始就没看明白的事。
公交车在夜色中穿行。陆景川靠在车窗上，玻璃上映出他的脸，模糊而疲惫。他闭上眼睛，不再想那些已经失去的东西。
城市的夜景在窗外交替着。陆景川坐在公交车上，不知道这趟车开往哪里，也不需要知道。他只是一路向前，不再回头。手机屏幕亮了，又是一条新闻推送，他没有看，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膝盖上。他不需要看也知道，是关于她的，是关于知意设计的，是关于那个他再也够不到的世界。他拿起筷子，低头吃饭。饭菜已经凉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