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正庭住进这间廉租房的时候是冬天。上海的冬天不冷，但他的骨头痛。年轻时候在工地上落下的老毛病，一到阴天就发作。房间里没有暖气，空调也坏了，物业说来修拖了一个月还没来。他裹着一件旧棉袄坐在床沿上，面前的小茶几上摆着一碗白粥和一碟酱菜，粥已经凉了表面结了一层膜。
社区工作人员来敲门的时候，他正对着那碗凉粥发呆。敲门声很轻，但他还是被吓了一跳。他已经很久没有听到敲门声了，访客几乎没有。他站起来膝盖咔咔响了两声，扶着墙慢慢走到门口开了门。
门口站着一个三十出头的女人，穿着一件红色的志愿者马甲，手里拎着一袋大米和一桶油。她后面还跟着一个年轻男人，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女人笑容很职业，语气也柔和，说他们是社区的工作人员，来做高龄独居老人的走访慰问，问他最近身体怎么样，生活上有没有什么困难。
陆正庭站在那里，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袖子口磨出了毛边。他看了一眼那袋大米和那桶油，才注意到志愿者已经把东西放在了门边。他请他们进来坐坐，脚步虚浮地走到床沿坐下。
女人问他陆先生您有家人吗。陆正庭的目光落在那碗凉粥上，嘴唇动了几下，声音沙哑。有个儿子，在外地很久没联系了。他的目光停留在粥碗的边沿，那里有一个小小的缺口。儿子叫陆景川，以前是做建筑设计的，后来去了外地，在哪个城市他也不清楚。电话打不通。
女人在文件夹上记了几笔，又问了一句还有什么亲戚吗。亲戚……陆正庭的嘴角扯出一个弧度不是笑是自嘲。亲戚都断了，是他自己不要的。
走访很快就结束了。女人把慰问品放在门边，说了几句保重身体的话。门关上了，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走廊里的感应灯灭了。
陆正庭一个人坐在床沿上，目光从那碗凉粥上移开，落在床头柜上那个旧相册上。相册的封面已经磨损了，边角卷曲，露出里面的硬纸板。他伸手把相册拿过来翻开第一页。第一页是陆景川满月时的照片，一个小小的婴儿裹在襁褓里，闭着眼睛皱着眉，像一只刚出生的猫。他那时候还很年轻，抱着儿子站在医院的走廊里，笑得像个傻子。
他的手在那张照片上停了很久。手指微微发抖，指尖从婴儿的脸上缓缓划过。那张小脸皱巴巴的，看不出像谁，但他觉得像他。他翻过一页，是他妻子抱着陆景川的照片，那时候她还没有跟他离婚。她的笑容很温柔，抱着儿子像抱着全世界。后来他们离婚了，她去了国外再也没有回来过了。他没有恨过她，因为是他先对不起她的。
窗外天色暗了下来。廉租房的窗户对着一条窄巷子，巷子里堆着杂物和垃圾，有几只野猫在垃圾桶里翻东西。他看了几秒那些野猫，目光又落回相册上。陆景川上小学时的照片，穿着校服背着书包，站在学校门口咧着嘴笑。上中学时的照片，瘦瘦高高的，脸上长了几颗青春痘，不愿意拍照但被他逼着拍了一张。大学时的照片，站在清华建筑馆门口穿着学士服，手里拿着毕业证书笑得很灿烂。
陆正庭的手指停在那张照片上，眼眶红了，眼泪无声地从眼角滑下来，顺着皱纹的沟壑往下淌。滴在相册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他用袖子擦了擦，擦不干净。他吸了吸鼻子用手背抹了一把脸。
“如果当年我没有贪心，没有同意悔婚，也许一切都不一样。如果我不让景川悔婚，他现在还是陆氏的继承人，沈知意还是他的未婚妻。知意设计可能是陆氏的，不会成为他的对手。顾行舟那笔账也不会签，那些股权也不会变成废纸。景川不会破产，不会去外地，不会连电话都不接。一步错，步步错。悔婚是错，跟苏晚晴合作是错，签那堆股权转让协议也是错。每一步都以为是捷径，每一步都在往深渊里走。”
他拿起手机翻到陆景川的号码拨了过去，关机。他又翻到弟弟陆正华的号码拨了过去，响了很久没有人接。再翻到以前那些老朋友、老同事的号码，一个个往下翻。通讯录那么长，几百个人，能打的都打了一遍，没有一个人接。
他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屏幕暗了。他一个人坐在床沿上，窗外的天已经完全黑了，路灯亮着昏黄的光。他坐在那片昏暗的光线里，把相册从头到尾翻了一遍，从第一页到最后一页，最后合上了。
“这就是我的结局。我活该。”
他站起来膝盖又咔咔响了两声，扶着墙慢慢走到厨房。锅里有早上煮的粥已经凉透了，他不热就那么盛了一碗端回床前。筷子夹起一块酱菜咬了一口嘎吱脆，他嚼得很慢，腮帮子鼓着，嘴角有酱汁流下来他用袖子擦了。窗外巷子里的野猫又叫了，他放下碗筷走到窗前，路灯下那几只野猫凑成一堆，挤在一起取暖。
他站在那里，低着头看着那几只猫，然后喃喃自语。以前他有很多朋友，现在没有；以前他有很多钱，现在没有；以前他有一个儿子一个家，现在也没有。他低着头说了这辈子最不甘心也是最认命的话。什么都没有了，不是命运拿走的，是他自己放手的。
夜幕降临，城市的灯火一盏一盏地亮起来。陆正庭躺在床上，床头的台灯还亮着。他看着天花板上那道水渍，想起了沈知意婚礼那天。阳光很好，鲜花堆满宴会厅，沈知意穿着婚纱，陆景川站在台上。他坐在主桌看着这一切，心里盘算着陆氏的未来。他以为一切尽在掌控，现在他躺在这里，才发现什么都没掌控住。掌心的线断了，沙漏空了，时间在他身上留下了一道道痕迹，但没有留下一丝善意。那些被他轻视过的人，都站到了他够不到的高度。那些被他伤害过的人，早已不记得他是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