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沈知意还醒着。维多利亚港的夜景在落地窗外铺展，城市的灯火倒映在海面上，碎成一片流动的金色。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海里一遍一遍过着明天的敲钟流程——几点起床，几点出发，几点上台，几点敲钟。每一个时间节点都记得清清楚楚，但脑子不肯停下来。她坐起来，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新消息。她穿着酒店的睡袍，拖鞋踩在地毯上没有声音。
走廊很安静，她走到隔壁门前，犹豫了一下，抬手敲了三下。门很快开了，顾行舟穿着睡袍站在门口，头发有些乱，但眼神很清醒，显然也没睡。两个人对视了一秒，谁都没有问“你怎么还没睡”，因为这问题太蠢了，上市前夜谁能睡得着。
“喝一杯？”沈知意问。顾行舟侧身让她进去，阳台上的小圆桌上已经摆了一瓶红酒和两只杯子，像是早就知道她会来。沈知意坐在阳台的藤椅上，顾行舟打开红酒倒了两杯。酒液在杯子里微微晃荡，在夜色中泛着暗红色的光泽。海风从维多利亚港吹来，带着咸腥的气息，吹得她睡袍的领口微微翻动。
“明天之后，公司就是公众公司了。压力会更大。要对股民负责，要对监管负责，要对市场负责。每一个季度的财报、每一次的重大决策、每一个项目的成败，都会被放大在聚光灯下审视。”
顾行舟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壁上的酒痕慢慢往下淌。“你已经扛过比这大得多的压力。从出租屋到创意园，从创意园到现在的办公室，从被人嘲笑到被人仰望。哪一次不是压力？哪一次你不是扛过来了？明天只是多了一些股民看你的财报，没什么区别。”
沈知意看着远处海面上那艘缓缓驶过的游船，船上的灯光倒映在水里被波浪揉碎，像一捧碎金子撒在黑色的绸布上。她端起酒杯，碰了碰他的杯子，玻璃杯碰撞的声音清脆短促，被海风吹散。
“上市后，我们结婚吧。”顾行舟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像在说一件已经决定了很久的事。沈知意放下酒杯看着他，他的侧脸在夜色中轮廓分明，鼻子很高，睫毛很长。她看着那双眼睛，看了几秒。
“你这是在求婚吗？”
顾行舟的嘴角慢慢扬起一个弧度。“正式的求婚，等上市之后。这不是求婚，是预告。我想让你知道，我准备好了。”
沈知意扭过头去，嘴角的弧度慢慢扬起来。“好。等上市后，我们好好谈。不是拒绝，是接受预告。”顾行舟把杯子举到两人之间，说好。两个人的杯子碰在一起，酒液在杯子里晃荡了一下，很快就平静下来。
沈知意没有抽回手，任他握着。两个人就这样坐在阳台上，看着维多利亚港的夜景，谁都不说话。以前他们之间有很多话没说，后来他们之间有很多话想说但不知道怎么开口。现在他们之间不需要说太多话，因为都知道了。
“明天，会是新的一天。”沈知意转过头，顾行舟在看着她，两个人的目光在夜色中交汇。
“是我们共同的新一天。”
海风从维多利亚港吹来，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顾行舟伸手帮她拨到耳后，指尖从她的耳廓上轻轻划过。沈知意没有躲，靠在他肩上看着远处的海平线。从明天起，知意设计不再是一家私人公司，不再是她一个人的公司，而是公众公司，是属于所有股民的，也是属于所有相信中国绿色建筑技术的人的。但她知道，不管公司变成什么样，她身后的这个人不会变。从最开始到现在都没变过。
“回去睡吧。明天还要早起。”顾行舟站起来，把手伸给她。沈知意握住他的手站起来，拖鞋踩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声响。她走到门口停下来，转过身看着他。他站在阳台边背对着维多利亚港的夜景，身后是整座城市的灯火。
“顾行舟。”她说。“嗯。”他应了一声。沈知意想说“谢谢你”，但觉得这三个字太轻了。想说“我爱你”，但觉得这三个字太重了。她看了他几秒，最后只说了一句“晚安”。他嘴角微微上扬，回了她一句“晚安”。
沈知意回到自己的房间，没有再躺下。她站在窗前看着维多利亚港的夜景，手里握着那杯没喝完的红酒。酒已经凉了，但她依然一口一口地抿着。明天她将站在港交所的敲钟台上，面前是全世界的镜头，身后是母亲二十多年的遗憾。她要把那樽钟敲响，不是为了证明自己，是为了告诉那些还在黑暗中摸索的人——天快亮了。
城市的灯火在夜色中渐渐安静下来。沈知意把酒杯放在窗台上，躺回床上，闭上眼睛。明天她要早起，要化一个精致的妆，要穿上那件深蓝色的西装裙，要站在全世界的镜头前。她要笑得从容笃定，不能让任何人看出她昨晚几乎没睡。她在这片半梦半醒的混沌中慢慢地、不可抗拒地滑向了那个她准备了很久的日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