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景川看到那则声明的时候，正在吃午饭。食堂的电视挂在墙上，本地新闻频道正在播报陆正华的记者会画面。镜头里陆正华穿着一件深蓝色夹克，表情严肃，手里拿着几张纸，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在木板上。
“我在此声明，陆正庭、陆景川父子与陆氏家族再无任何关系。他们的债务、行为、以及由此产生的一切法律后果，均与家族无关。陆氏家族不再承担任何连带责任，也不再承认他们为家族成员。”
声明读完了，记者们蜂拥而上，问题像冰雹一样砸过来。陆正华没有回答，在保镖的护送下离开了会场。镜头切回演播室，主持人开始评论。陆景川盯着电视屏幕，筷子停在半空中，那块红烧肉掉回了碗里汤溅出来几滴落在桌上。
旁边的同事凑过来看了一眼电视，又看了看陆景川。同事不知道他的过去，只知道他是新来的，话不多，图也还可以。同事嘟囔了一句“这一家子可真够乱的”，然后低头继续扒饭。陆景川没有接话，夹起那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他已经很久没有吃过家里的饭了，上一次回家还是去年春节。母亲给他包了饺子，父亲坐在沙发上没有说话，临走的时候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包塞给他，说“在外面照顾好自己”。他没有拆开那个红包，后来弄丢了。
同事吃完饭端着餐盘走了，食堂里只剩他一个人。窗外是工业区的天空，灰蒙蒙的，见不到太阳。他把碗里剩下的米饭扒干净，站起来把餐盘送到回收处，走出食堂，在厂区的花坛边站了一会儿。那棵桂花树还没到开花的季节，叶子绿得发暗。他站在树下掏出手机，翻了翻通讯录。陆正庭的号码还在，他没有删。手指悬在那个名字上方停了片刻，关掉了屏幕。
“我早就没有家了。从悔婚那天起就没有了。”声音很轻，轻到只有自己能听见。桂花树的枝条在风里轻轻摇晃，他把手机揣进兜里转过身走进厂房。
王思雨看到那则声明的时候正在刷手机。屏幕上陆正华的声明被多家媒体转载，评论区里有人骂陆家无情，有人感慨世事无常。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进了沈知意的办公室，把手机递过去。
“知意姐，陆正华发声明了，跟陆正庭、陆景川断绝关系。陆景川被家族抛弃了。”
沈知意接过手机把那篇报道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放下。窗外的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漏进来，在桌面上画出一道道细长的金色条纹。她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表情没有任何波澜。
“这是他自己的选择造成的。路是自己选的，别人没有义务替他承担后果。当年他悔婚的时候，陆正华没有站出来反对。现在陆正庭破产了，陆正华站出来划清界限。亲情在利益面前，有时候很脆弱。不过这跟我们无关。”
王思雨站在桌前，嘴唇动了好几次，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陆景川已经从他们的世界里退场很久了，每次听到他的消息，沈知意都是这副表情——不是愤怒，不是同情，是一种彻底的漠然。“知意姐，陆景川现在在外地一家小公司打工，月薪五千，住在员工宿舍。他好像已经不关注你的新闻了，大概是放下了。”
沈知意放下咖啡杯，看着窗外院子里的香樟树。“他的事，以后不用告诉我了。不管他过得怎么样，都跟我们没有关系。他过得好，我不嫉妒；他过得不好，我不可怜。路是他自己走的。”
王思雨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出去。门关上了。
沈知意一个人坐在桌前，目光落在窗外的香樟树上。那些曾经伤害过她的人，一个一个地从她的世界里退出了。苏晚晴坐牢了，陆正庭破产了，陆景川被家族抛弃了。不是她动了手，是他们自己。她不需要他们的忏悔，也不需要他们的结局来证明自己赢了。
陆景川坐在员工宿舍的床上，同屋的同事已经睡着了，打鼾声在房间里回荡。他侧躺着，看着窗外工业区的夜空，没有星星，只有远处的厂房还亮着灯，像一盏盏不灭的孤灯。他已经好久没有刷过行业新闻了。不看知意设计的消息，不看沈知意的照片，不看那些关于她的评论。不是放下了，是不敢看。但他告诉自己只是不想看了。
拿起手机翻到沈知意的号码，头像还是她很多年前的照片，白色棉布裙站在清华建筑馆门口笑得很灿烂。他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把手机翻过来扣在床头柜上，闭上了眼睛。陆景川，你后悔吗？他问自己。后悔。但如果再来一次，他可能还是会做同样的选择。因为他就是那样的人，一个分不清什么是真正重要的、一个把捷径当正途的、一个亲手毁掉自己幸福的蠢人。
鼾声还在继续。窗外的灯光从窗帘的缝隙漏进来，在墙上画出一道细长的金色条纹。陆景川不知道明天会怎样，但他知道不管明天怎样，沈知意都不会在他的世界里了。她在他永远够不到的地方发光。他在这间简陋的宿舍里慢慢闭上了眼睛。窗外工业区的夜很安静，他渐渐滑入了那片没有梦的沉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