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意主动打电话给顾行舟的时候,窗外的上海正下着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雨。她站在办公室窗前,手里握着手机,屏幕上是他的号码,她盯着那行名字看了几秒,深吸一口气按下了拨出键。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他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贯的沉稳,但尾音微微上扬,像是有些意外。
“今晚有空吗?我想请你吃饭。不是工作,是我们两个。”沈知意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清楚到她自己都有些惊讶。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顾行舟说了一个字——“好。”
餐厅是沈知意挑的,在静安区一条老弄堂里,一家开在石库门房子里的本帮菜馆。她以前来过一次,觉得安静,适合说话。顾行舟到的时候她已经在包间里了,菜已经点好了,油爆虾、草头圈子、八宝辣酱,都是他喜欢的。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薄毛衣,袖子卷到小臂,左手那道疤在暖黄色的灯光下不再狰狞。他在她对面坐下。
“我记得你不吃辣。”他看了一眼那碟八宝辣酱。沈知意嘴角动了一下,那是为你点的。我不吃辣,但你吃。顾行舟没有接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沈知意也没有说话,包间里安静了片刻,但不是那种尴尬的沉默,是两个人都在想怎么开口的沉默。
沈知意先打破了沉默。她放下茶杯,看着顾行舟的眼睛。“我想跟你说声对不起。这段时间,我一直在怪你。怪你不告诉我真相,怪你一个人扛着那些协议,怪你替我做决定。但其实我也有错。我太骄傲了,不愿意接受任何人的帮助。你帮我,我觉得是施舍。你投资知意,我觉得是同情。你签那份协议保沈氏营造,我觉得是你欠我的。但后来我想通了,你不是施舍,不是同情,不是欠我的。你是真的想和我一起走。只是我一直在拒绝。”
顾行舟的手指在茶杯上慢慢转了一圈,杯壁上的青花缠枝莲纹在他指尖下一圈一圈地转。“我也有错。我应该早点告诉你真相,而不是一个人扛。那封信被拦下的时候,我应该再寄一次。签那份协议的时候,我应该先问你。回国之后默默帮你的时候,我应该直接告诉你在做什么。我怕你担心,怕你冲动,怕你做傻事。但后来我发现,你比我想象的强大得多。你不需要我保护,你需要我信任。”
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露出一小块淡蓝色的天空。夕阳从缝隙漏下来,照在湿漉漉的窗玻璃上,反着亮晶晶的光。沈知意伸出手握住他的手,掌心干燥温热,她轻轻握紧了一些。
“以后,不管什么事,我们一起扛。不是两个人一起扛,是两个人一起扛。你的压力分一半给我,我的压力分一半给你。一个人扛太累了。”
顾行舟反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掌心贴着掌心,戒指挨着戒指。“好。从今天起,没有秘密,没有隐瞒。所有的协议、所有的决定、所有的风险,都跟你商量。你说行,就做。你说不行,就不做。”沈知意的眼眶微微泛红,嘴角慢慢扬起。
服务员推门进来上菜,看到两个人握在一起的手愣了一下,把菜放在桌上退了出去。沈知意松开手拿起筷子给顾行舟夹了一块油爆虾放在他碟子里。“上市那天,我希望你站在我身边。不是台下,是台上。跟我一起敲钟。”
顾行舟看着碟子里那块油爆虾,看了几秒,抬起头嘴角慢慢扬起。“我一直在。以前在,以后也在。不管你在哪里,不管你去哪里。”
两个人碰了杯,玻璃杯碰撞的声音清脆短促,在安静的包间里弹了一下就消失了。沈知意低头喝着碗里的汤,顾行舟看着她,嘴角的弧度一直没有收。夕阳从窗户照进来,在他们身上镀了一层金色。
窗外夜幕降临。两个人从餐厅出来,并肩走在南京西路上,步子不快不慢,肩膀偶尔碰在一起。梧桐树的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路灯的光从枝杈间漏下来在地上投下一片细碎的光影。
“下周五,港交所。你穿什么颜色的西装?”沈知意停下脚步看着顾行舟。他想了想,深灰色。她说不好,穿蓝色,你穿蓝色好看。他看着她的眼睛,嘴角慢慢扬起。“好。”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无名指上那枚戒指,戒圈内侧刻着那年秋天的日期。伸出手握住他的,他握紧了。路边有人在放烟花,很小的那种,亮一下就灭了,但亮的时候很亮。他们站在那片转瞬即逝的光里,谁都没有说话。夜色渐深,城市的灯火一盏一盏地亮起来。那些亮光里有她设计的建筑,有他投资的未来,有他们一起走过的路。从今天起,没有秘密,没有隐瞒,没有一个人扛。有她,有他,有他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