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家别墅的院子还是老样子,那棵桂花树落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顾行舟把车停在门口,沈知意坐在副驾驶上看着那扇铁门,已经好几个月没回来了。上一次来还是给沈父送股权文件,匆匆忙忙的,连口水都没喝就走了。王阿姨开门看到他们,愣了一下,眼眶就红了,说沈先生前几天还念叨你们呢,快进来快进来。
沈父已经能下地走路了。他站在客厅中间,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家居服,手里拄着一根拐杖但只是扶着,没有真的撑着。他瘦了很多,但精神比以前好了不少。看见沈知意和顾行舟并肩走进来,嘴角慢慢翘起来,眼角的皱纹堆在一起像一把折扇。
沈知意走上前握住父亲的手,那只手瘦了很多,骨节突出,但握着她的时候很有力。沈父拍了拍她的手背,目光越过她落在顾行舟身上。
“来了?”
“叔叔,来看您了。”顾行舟把手里的茶叶和水果放在茶几上,在沈父对面的沙发上坐下。
沈母从厨房端着一盘水果出来。她比以前老了很多,头发白了大半,脸上有了老年斑。她把水果放在茶几上,站在一旁看着沈知意,嘴唇动了好几次,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沈知意看着母亲,心里五味杂陈,但那些过去的事已经不那么重要了。
沈父看着顾行舟,目光里有一种长辈对晚辈的审视,也有一种过来人对年轻人的托付。
“知意交给你,我放心。你等了她这么多年,不容易。以后的路,你们一起走。不管遇到什么事,两个人商量着来。别像我们当年,一个人说了算,另一个人受委屈。”
顾行舟坐直了身体,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笃定。“叔叔,我不会让她受委屈。以前不会,以后也不会。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会站在她身边。不是身后,是身边。”
沈母把那盘水果往沈知意面前推了推,低着头,声音有些抖。“知意,妈以前做错了很多事。逼你相亲,逼你嫁人,在你最需要安慰的时候给你看相亲资料。妈对不起你。你爸住院的时候,不让你去看,是妈糊涂了。希望你能原谅。”
沈知意看着母亲那张苍老的脸,那些曾经的怨恨、委屈、不甘,在时间的冲刷下已经变得模糊不清。她伸出手握住母亲的手,那只手粗糙了很多,青筋凸起。
“妈,都过去了。以前的事不要再提了。明天公司就上市了,妈,你看到了吗?你女儿把公司做上市了。不是靠联姻,不是靠男人,是靠自己。你以前觉得女人这辈子就该嫁个好人家。现在你知道了吧?女人也可以有自己的事业,也可以站上最高的舞台,也可以让那些看不起她的人闭嘴。”
沈母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没有擦,任它们顺着皱纹的沟壑往下淌。她反握住沈知意的手哽咽着说“看到了,妈看到了。”
一家人坐下吃了顿饭。菜是王阿姨做的,油爆虾、糖醋排骨、清炒时蔬、一碗腌笃鲜。沈知意给沈父夹菜,给沈母盛汤。顾行舟坐在她旁边话不多,但该倒茶倒茶,该递纸巾递纸巾。
吃完饭沈知意推着沈父到院子里晒太阳。午后的阳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薄薄的,照在脸上有些暖。桂花树光秃秃的,但枝头已经开始冒芽了。沈知意蹲下来把毯子往父亲腿上拉了拉,沈父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
“明天就上市了。紧张吗?”
“有一点。但更多的是期待。期待站在那个台上,告诉全世界知意设计的故事。”
沈父点了点头,目光落在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上。他想起三年前沈知意穿着婚纱准备出嫁的样子,那时候她眼里没有光,只有顺从。现在她眼里有光,有野心,有那种“我要赢”的笃定。他看着女儿,眼角涌出泪花。
顾行舟站在别墅门口台阶上,没有打扰那对父女。他从口袋里掏出手帕擦了擦眼角,又放了回去。
傍晚沈知意和顾行舟准备离开。沈父坚持送到门口,拄着拐杖站在台阶上,沈母站在他旁边,扶着门框。
沈知意上车前回头看了他们一眼,目光从父亲脸上移到母亲脸上。“爸妈,明天你们看新闻。我在香港敲钟。”沈父点了点头,沈母挥了挥手。
车子驶出别墅区,汇入主路的车流。沈知意靠在座椅上,手里还攥着母亲刚才塞给她的一个红包,红纸包着的,薄薄的。她拆开里面是一张照片,她小时候的照片,扎着两个小揪揪蹲在石阶上手里拿着一支铅笔在地上画房子。沈母在照片背面写了一行字——“知意,你从小就爱画房子。现在你画了那么多房子。妈为你骄傲。”沈知意看着那行字眼眶红了但没哭。她把照片小心地放进口袋里。
顾行舟握着方向盘,目光看着前方,路灯的光在车窗上一根一根地滑过。“明天,会是新的一天。”沈知意转过头看着他,嘴角慢慢扬起来。“是我们共同的新一天。”
顾行舟伸手过去握住了她的。窗外的城市在暮色中亮起了灯,万家灯火从脚下铺展到天边。沈知意靠在他肩上,想起三年前在出租屋里写下三项目标的样子,想起那面空白的墙,想起账户里那可怜的八万七。明天知意设计就要在港交所挂牌上市了,那些写下的目标都实现了,那些许下的诺言都兑现了,那些伤害过她的人都已经退场了。而她爱的人还在身边,爱她的人也还在身后。她闭上眼睛,窗外的灯光透过眼睑变成一片温暖的橙红色。在这片光晕里,她慢慢沉入了一个没有梦的、安稳的睡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