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位上堆满了图纸。陆景川趴在桌前，手里的铅笔在纸上移动，线条从点到线，从线到面。他画得很慢，但每一笔都很认真。窗外的天已经黑了，办公室的灯还亮着，日光灯管有一根在闪，光线时明时暗。同事老张从隔壁工位探过头来，手里拿着一杯泡面，热气模糊了他的脸。
“景川，你以前好像是陆氏的少爷？我上次在手机上刷到一条新闻，说陆氏集团的太子爷后来去了外地，不会就是你吧？姓陆，搞建筑的，也对得上。”
陆景川的手指停了一下，铅笔在图纸上顿出一个墨点。他没有抬头，声音很低。“那是过去的事了。现在我只是个绘图员。”
老张嘬了一口面，嚼了嚼咽下去，也不追问。但他又打开手机翻出一条新闻，把屏幕举到陆景川面前——“听说沈知意的公司上市了，市值好几十个亿。这女的真厉害，当年被悔婚还能翻身。你说那个悔婚的男的，现在是不是后悔死了？”
陆景川看着手机屏幕上沈知意的照片。深红色套装裙，头发盘起来，站在港交所的敲钟台后面，手里举着敲钟的槌，嘴角微微上扬。他没有说话，低下头继续画图，但手在发抖。铅笔在纸上划出一道歪歪扭扭的线，他拿起橡皮擦掉重画。
老张又嘬了一口面，端着泡面走开了，嘴里嘀咕着“这面泡太久了，软了”。办公室里的日光灯管又闪了几下，终于灭了。只剩几根灯管还亮着，光线暗了不少。陆景川揉了揉眼睛，把那沓图纸摞好，放进图纸筒里。
晚上十一点，陆景川回到宿舍。合租的宿舍在工业区的边上，一个老旧的小区，六楼没有电梯。同屋的同事已经睡了，鼾声在房间里回荡。他没有开灯，摸黑洗漱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他点开相册翻到最底部，那里有一张他偷偷保存的旧照片——沈知意在清华建筑馆门口，白色棉布裙，笑得很灿烂。他把这张照片从原来的手机上导出来存了很久，一直没有删。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她成功了。我……什么都没了。”
声音很轻，轻到只有自己能听见。鼾声还在继续，窗外工业区的夜很安静。他把手机关了放在枕头下面，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上有一道水渍，形状像一张地图，弯弯曲曲的河流，破碎的大陆。他盯着那道水渍想起了陆氏大楼三十七楼的落地窗。站在窗前能看见整座城市，万家灯火都在脚下。现在他躺在这间逼仄的宿舍里，头顶是发霉的天花板，耳边是别人的鼾声。那些灯火没有一盏是为他亮的。不是命运不公，是因为他亲手把自己的灯打碎了。
窗外工业区的天空灰蒙蒙的，没有星星，只有远处的厂房还亮着灯，像一盏盏不知为谁而亮的孤灯。陆景川又翻了个身拿过手机，打开浏览器搜索“知意设计股价”。屏幕上的数字让他心里一阵发紧。他对同事老张说过的那些话又浮上脑海——“陆氏的太子爷”“沈知意上市”“悔婚的男的现在是不是后悔死了”。他后悔了，但后悔来不及了。她已经走了很远很远，远到他连她的背影都看不到了。
他把手机关了塞回枕头下面，闭上眼睛。明天还要早起画图，巴黎竞赛的方案还在设计中，赵磊发来的技术参数还没核对完。知意设计已经走向世界了，而他连上海都回不去了。不是回不去，是不敢回去。怕遇到熟人，怕被问“你现在在哪高就”，怕看到那些曾经认识他的人眼里露出复杂的神色。所以他躲在这里，躲在这个没人认识他的地方，假装自己从来不是什么陆氏的太子爷。只是一个普通的绘图员，每天画图、吃饭、睡觉。工资不高但够花，生活单调但安稳。但这种安稳是他用所有的骄傲换来的，剩下的时光里只有夜深人静时那些翻来覆去的悔恨，和那张偷偷保存的旧照片。
窗外的天快亮了。陆景川终于闭上了眼睛，在这片半梦半醒的混沌里，他梦到了清华园。那棵梧桐树还在，阳光从树叶的缝隙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片细碎的光斑。她穿着白色棉布裙从建筑馆出来，他站在树下等她。她看到他笑了，眼睛弯成了月牙。她叫他学长。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闹钟响了。他睁开眼睛伸手摸到手机按掉闹钟，窗外天已经亮了。他坐起来穿衣服洗了脸，拿起桌上的图纸筒走出宿舍。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一盏，他走在前面，灯在后面灭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