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景川的手机弹出那条新闻的时候,他正在吃午饭。食堂的电视开着,本地新闻频道在播天气预报,没人注意他。但他手机屏幕上那行字像针一样扎进他的眼睛——“知意设计筹备纳斯达克上市,估值150亿港元”。配图是沈知意的照片,深蓝色西装,白色衬衫,站在白板前手里拿着马克笔。不是港交所敲钟时那张,是更早之前拍的,但她嘴角那个弧度跟敲钟时一样笃定。陆景川盯着那张照片,筷子掉在地上,塑料筷子弹了一下滚到桌子底下。同事老张从对面探过头来,手里还端着汤碗。“怎么了?筷子掉了捡起来就是了,发什么呆?”陆景川弯腰捡起筷子,用纸巾擦了擦,说没事。但他的声音在发抖,老张听出来了但没追问,低头继续喝汤。
陆景川扒了几口饭,嚼不出味道,把餐盘端去回收处,走出食堂。工业区的天空灰蒙蒙的,见不到太阳。他站在食堂门口掏出手机又把那条新闻看了一遍。一百五十亿港元,约合二十亿美元。从八万七到二十亿美元,他看着她用了不到四年走到了他这辈子都够不到的高度。他把手机揣进兜里,戴上安全帽走进厂房。
下班后,陆景川没有像往常一样回宿舍。他拐进工业区门口的小卖部,买了两瓶二锅头,塑料袋拎着叮当响。老板是个胖女人,看了他一眼多嘴问了一句“今天怎么买这么多酒”。他说没事,想喝了。回到宿舍,同屋的同事还没回来。他坐在床沿上拧开一瓶二锅头,没有杯子对着瓶口灌了一口。辛辣的液体从喉咙烧到胃里,呛得他咳嗽了几声。第二口,第三口,一瓶见了底。他拧开第二瓶。
喝到一半的时候酒劲上来了,天花板在旋转。他靠在床背上手里握着酒瓶,眼睛盯着对面那张空空的床。室友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放在被子上。他盯着那个枕头,突然喊了一声——“沈知意!我错了!我真的错了!”声音很大很尖,在狭小的宿舍里回荡。走廊里有脚步声经过停了一下又走了。隔壁房间传来电视的声音,不相关的电视剧在放不相关的剧情。
“我错了。我不该悔婚,不该信苏晚晴,不该签那些乱七八糟的协议。我把最好的弄丢了。我把一辈子弄丢了。”陆景川把酒瓶放在床头柜上,脸埋进双手里肩膀在抖。没有声音,但抖得很厉害。
老张推门进来的时候看到陆景川躺在地上,手里还攥着酒瓶。酒洒了一地,屋里全是酒精味。老张吓了一跳,蹲下来拍了拍他的脸。“景川!景川!你怎么了?喝这么多?”陆景川睁开眼,目光涣散。他看着老张,眼神里有一种让人心酸的东西——不是醉意,是清醒的绝望。
“老张,你知道我错过了什么吗?我错过了一辈子。她叫沈知意,清华建筑系的,我学妹。她对我很好,好到我把她当成理所当然。后来我听了别人的话,悔婚了。我以为我做的是对的,以为那是为家族好。我错了。她是这世上最好的人,我亲手把她推给了别人。现在她的公司要上市了,一百五十亿。我不是眼红她的钱,我是在想,如果当初我没有悔婚,站在她身边的人会不会是我。”
老张把他从地上扶起来架到床上。陆景川躺在床上,眼睛还睁着,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那道水渍在灯光下像一张地图。他盯着那张地图,声音很轻。
“算了。回不去了。”
老张把地上的酒瓶捡起来扔进垃圾桶,用拖把擦干地上的酒渍。他坐在自己的床沿上看着陆景川,想说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不知道陆景川的过去,不知道什么悔婚、什么一百五十亿,但他看到的是一个三十岁的男人把自己喝成这样。不管他曾经拥有过什么,现在他什么都没有了。他拿起床头柜上的水杯递给陆景川,说喝点水吧。陆景川接过水杯喝了一口,把杯子放在床头柜上,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窗外工业区的夜很安静。远处的厂房还亮着灯,灯光在夜色中一闪一闪的。陆景川盯着那道水渍眼皮越来越重。他想起当年在清华园第一次见到沈知意的样子,她穿着一件白色棉布裙从建筑馆出来阳光很好,她笑得很好。那个笑容是给他的,他把它弄丢了,再也找不回来了。他在那片混沌中慢慢闭上了眼睛,眼角有一道干涸的泪痕。
第二天早上陆景川醒来的时候头痛欲裂。阳光从窗帘的缝隙漏进来,在墙上画出一道细长的金色条纹。他坐起来揉了揉太阳穴,床头柜上还放着那瓶没喝完的二锅头,他看了一眼把它拧上盖子扔进了垃圾桶。老张已经去工地了,他的床铺收拾得整整齐齐。陆景川穿好衣服洗了脸,拿起桌上的图纸筒走出宿舍。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一盏,他走在前面,灯在后面灭了。
他走到厂区门口掏出手机,把那条新闻推送删了。他删了那条推送,但删不掉脑子里的那些数字。他走得很慢,阳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薄薄的,照在脸上有些暖。他眯起眼睛,加快了脚步走向厂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