邮件是凌晨两点到的。王思雨失眠刷手机,看到邮箱里那封来自巴黎市政府的邮件时,以为自己在做梦。法文标题,下面跟着英文翻译——“知意设计:恭喜入围决赛”。她把自己的大腿掐青了一块,疼得龇牙咧嘴才确定不是梦。她顾不上时间,从床上弹起来,光着脚在出租屋里转了三圈,然后拨了沈知意的号码。电话响了一声就接了,沈知意的声音很清醒,显然也没睡。
“知意姐!入围了!巴黎!决赛!”王思雨的声音尖得整栋楼都能听见。
沈知意在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知道了。明天早上开会。”挂了。
第二天早上,会议室里坐满了人。王思雨的黑眼圈掉到了颧骨以下,但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方远最后一个到,手里还拿着手机,屏幕上正是那封邮件的截图。赵磊站在投影幕前,把邮件放大投在屏幕上。法文原版,英文翻译,中文注解,一行一行看得清清楚楚。全球仅五家事务所入围决赛——知意设计、英国福斯特事务所、日本SANAA事务所、荷兰OMA事务所、瑞士赫尔佐格事务所。五家入围,知意是唯一的中国面孔,也是唯一的亚洲面孔。
王思雨的眼泪在掌声响起的那一刻夺眶而出。“我们入围了!跟福斯特、SANAA、OMA、赫尔佐格同台竞技!以前只能在杂志上看到他们的作品,现在我们要跟他们面对面竞争了!”方远摘下眼镜用手背擦了擦镜片,又用衣角擦了擦眼角,推了好几次才戴上。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住,但还在努力维持那副文质彬彬的样子。
赵磊推了推眼镜,站在投影幕前。入围只是第一步,决赛还要提交深化方案。三个月后,所有入围事务所要把方案深化到施工图深度,评委会根据深化方案选出最终的中标者。真正的硬仗还在后面,深化方案的难度比概念方案大了不止一个数量级。概念方案可以天马行空,深化方案要把每一个天马行空的念头落到图纸上,落到结构计算里,落到材料选型中。不能有半点含糊。
法国建筑媒体的报道在上午被转到了国内。标题用法语写着“五家事务所角逐塞纳河文化中心,中国知意设计入围”。王思雨把报道截图发到行业群里,配了一长串感叹号。群里炸了锅,有人说“知意设计为国争光”,有人@沈知意问“方案能不能提前剧透”,有人直接发了一排竖起大拇指的表情。
方远把决赛的时间表投影在大屏幕上。三个月九十天,每一天都排得满满当当。第一周确定深化方向,第二周开始结构计算,第三周机电系统设计,第四周材料选型。方远的笔尖在白板上一周一周地点过去,每点一下就有一个新的任务节点。
沈知意站起来,站在窗前转过身看着在座的所有人。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漏进来,在她身上画出一道道细长的金色条纹。声音不大但没有多余的词。
“决赛三个月后。我们要拿出比初赛更好的方案,拿下这个项目。不是参与,是拿下。福斯特有高技派的传统,SANAA有轻盈的美学,OMA有激进的形态,赫尔佐格有材料的诗意。这些我们都没有,但我们有他们都没有的东西——中国的绿色建筑技术,江南园林的设计哲学,以及一群不睡觉的年轻人。这三个月的每个夜晚,办公室的灯会比对面的写字楼亮得更久。”
王思雨攥着手机站在窗前,窗外的香樟树在暮春的风里轻轻摇晃,新叶在阳光下绿得发亮。她看着沈知意的背影,想起四年前在那间四十平的出租屋里她也是这样站着,面前是一面空白的墙。那时候她说“我要拿回沈氏营造,完成母亲的技术,让陆景川说‘我错了’”。现在沈氏营造已经在她手里,母亲的技术已经走向世界,陆景川的道歉也已经不重要了。那面墙换成了落地窗,窗外不再是一条窄巷子,是整座城市。目标不再是那三行手写的字,是巴黎,是纽约,是全世界。
夜幕降临。沈知意一个人站在窗前,手里握着母亲的照片。照片里的女人穿着深蓝色工作服站在松江工厂的样板间前,身后是她亲手建起来的原型。二十多年前阳光也很好,她站在自己的作品前面笑得像一个刚刚看到未来的孩子。沈知意把照片贴在胸口,“妈妈,你的技术要去巴黎了。不是去看展览,是去跟全世界最好的建筑师同台竞技。他们会看到你的技术有多先进,会看到中国建筑师有多优秀。你等了二十多年,我帮你等到了。”她站了很久,把照片收进口袋。
窗外夜色渐深,城市的灯火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沈知意站在窗前看着那片璀璨的星河。巴黎不是终点,是又一个起点。三个月后她要站在塞纳河边,不是以游客的身份,是以一个中国建筑师的身份。她要让福斯特、SANAA、OMA、赫尔佐格看到,中国设计不比任何人差。她转身走回桌前坐下来打开电脑,屏幕上依然是那份深化方案的时间表。她的手指放在鼠标上,光标在屏幕上闪了一下又一下。不是恐惧,是兴奋,跟高手过招的兴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