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景川看到那张照片的时候,工业区的天刚亮。手机屏幕的光在昏暗的宿舍里亮得刺眼,纳斯达克敲钟的新闻推送把沈知意的脸定格在那一瞬——白色套装裙,头发盘起来,站在敲钟台后面,聚光灯打在她身上,她整个人像在发光。他把照片放大了看,那对珍珠耳钉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是她母亲留下的那对。他跟她在一起的那些年,她只在最重要的场合戴那对耳钉,毕业答辩的时候戴过,订婚的时候戴过。今天她也戴了,但不是为了他,是为了她自己。他盯着那张照片盯着看了很久。
同屋的同事还在睡,鼾声在房间里回荡。陆景川握着手机的手在发抖,呼吸越来越重,胸口像压了一块石头。他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不想看了,但那画面已经刻在脑子里,闭着眼睛也能看见。沈知意在港交所敲钟的时候他还能忍住,告诉自己那是她应得的。但纳斯达克不一样,那是世界舞台,是他在陆氏最鼎盛的时候都没敢想过的舞台。她站上去了,凭自己一个人的力量。
他蹲下来靠着床沿,把脸埋进膝盖里。第一滴眼泪掉下来的时候没有声音,然后越来越多。他哭得很厉害,像一个孩子,肩膀一耸一耸的,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呜咽。隔壁床的同事翻了个身,他没有停,他已经不在乎有没有人听到了。
“我放弃了一个多么优秀的人。我为了一个赝品,放弃了真迹。我是全世界最蠢的人。苏晚晴是假的,学历是假的,作品集是假的,连她说爱我都是假的。但沈知意是真的,她的技术是真的,她的设计是真的,她对我好也是真的。我看不清,为了那些假的放弃了真的。陆氏没了,苏晚晴坐牢了,我什么都没了。她去了纳斯达克,站在世界最高的舞台上,跟我没有关系。不是命运不公平,是我不配。我亲手把她推开的,推到了顾行舟怀里,推到了纳斯达克的敲钟台上。她成功了,我应该为她高兴,但我更想抽自己。”
哭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从灰白变成亮白,久到同屋的同事起床洗漱出门。陆景川站起来,腿蹲麻了,扶着墙站了一会儿才站稳。他走进洗手间拧开水龙头,冷水浇在脸上,冰得他打了个寒颤。他抬起头看着镜子,镜子里那张脸憔悴得让他陌生,颧骨突出,眼下青黑。他把脸擦干,对着镜子看了几秒。
“算了。她幸福就好。”
他拿起手机打开相册,翻到最底部。那里存着她很多照片,有清华园那张白色棉布裙的,有她毕业时穿学士服的,有她第一次在公司年会上发言的。每一张都是他偷偷保存的,每一张都看过无数遍。他把那些照片一张一张选中,手指停在删除键上悬了片刻,按了下去。照片消失了,相册空了。
他删掉所有照片之后手机提示内存已释放,他没有看提示,把手机关了放在床头柜上。不是释然,是不得不释然。
室友的床已经空了很久,被子叠得整整齐齐。陆景川坐在床沿上手里握着那张施工图,铅笔还在。窗外工业区的天空灰蒙蒙的,但太阳从云层后面透出来,薄薄的,能看见光的轮廓。他低下头,继续画图。
他不再看新闻了,不再搜她的名字了,不再把她的照片存进相册里。那些东西从今天起跟他没有关系。他只是一个普通的绘图员,每天画图、吃饭、睡觉,工资不高但够花。他删掉了所有联系方式,放下了那些不该有的念想。从今天起,沈知意的世界里没有他,他的世界里也不会有沈知意。各自安好,互不打扰。
窗外的阳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照在工业区灰扑扑的水泥地上,反射着微弱的光。陆景川拿着图纸筒走出宿舍,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一盏,他走在前面,灯在后面灭了。他加快了脚步,走向厂房。阳光从厂房的窗户照进来,在他的图纸上投下一块明亮的方形。他低头看着那块光斑,铅笔从光斑上划过,线条在阳光里格外清晰。
人生有很多选择。他选错了。事业、爱情、亲情,每一样都选错了。但错了就是错了,回不去了。他只能往前走,哪怕前面是荒漠。至少今天的阳光还能照在他身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