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行舟说“我爸想请你到家里吃饭”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沈知意注意到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收紧了一些。她看着他的侧脸，问了一句什么话。他说去了就知道。车子开往虹桥路的方向，不是去顾行舟的公寓，是他父母的老宅。
顾家老宅在虹桥路一条安静的弄堂里。法式别墅，院子里种着一棵很大的桂花树，还没到开花的季节，叶子绿得发亮。沈知意上次来这里是几年前，那时候她还不知道顾行舟的父亲做过什么。今天她知道了，所以她来了。
顾父坐在轮椅上，七十多岁，头发全白了，人瘦了很多。他的腿是前几年中风后走不了路的，但精神还好，眼睛还很亮。看见沈知意进来，他双手撑着轮椅扶手想站起来，膝盖撑了一下没撑起来，又坐了回去。顾行舟走过去扶他，他摆了摆手，自己坐正了。
“知意，坐吧。我知道你来不是为了吃饭，是为了听我说话。那我就直说了，我这辈子做过很多错事，最错的一件就是当年让人拦截了行舟给你的信。我不想他和沈家扯上关系。那时候陆正庭已经在蚕食沈氏营造了，我怕顾家被牵连。我以为自己是在保护儿子，在保护顾家。我错了。我拆散了你们这么多年，让你们错过了最好的年华。”
沈知意坐在他对面，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攥紧了。她没有插话，安静地听他说完。顾父的声音有些发抖，但他坚持说完了。顾行舟站在父亲身后，伸手扶着他的肩膀。
“顾叔叔，过去的事已经过去了。我和行舟现在很好。那封信被拦下，那份协议被签下，都过去了。我不怪您，也不怪行舟。每个人都有自己不得不做的选择，只是有些选择要很久以后才能看清对错。”
顾父的眼眶红了。他看着沈知意，嘴唇哆嗦了好几次，最后只挤出一句话——你比你母亲坚强，她当年太软弱了，受了很多委屈也不说，最后把自己憋出病来。沈知意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我母亲不是软弱，她是善良。她不是不知道谁在害她，她是不想把时间浪费在仇恨上。她把所有的精力都用来研究技术了。那些技术现在成了知意设计的核心。她的善良，不是软弱。”
顾父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窗外院子里的桂花树在风里轻轻摇晃，阳光从树叶的缝隙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片细碎的光斑。沈知意看着他，想起了母亲。如果母亲今天坐在这里，大概会原谅他，因为她的世界从来不是由恨构成的。那些伤害过她的人，她选择记住他们做过的坏事，但不让那些事占据她的心。她把心里所有的空间都留给了技术、留给了建筑、留给了她还没画完的图纸。那不是软弱，是强大。
顾行舟从身后轻轻握住了沈知意的手，说了一句“爸，吃饭吧”。顾父点了点头，推着轮椅转身向餐厅的方向。顾行舟的手很暖，握着她的时候微微用力。她在他的掌心里感受到了某种东西，不是歉意，是感谢。
菜是保姆做的，本帮菜，油爆虾、红烧肉、腌笃鲜。沈知意吃的不多，但每样都夹了一点。顾父坐在主位，看着她吃，自己没怎么动筷子。吃到一半他突然放下筷子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行舟，你等对了。沈知意值得。”
沈知意没有接话，低头喝汤。顾行舟坐在她旁边，伸手给她夹了一块红烧肉。她看着碟子里那块肥瘦相间的肉，想起当年在出租屋里写下的那三行字。那时候她以为自己赢回沈氏营造、完成母亲的技术、让陆景川认错，就是全部的目标。现在她坐在这里，面前是顾行舟的父亲，那个曾经拦截了她人生转折点的一封信的男人，向她道歉。她原谅他了，不是因为她大度，是因为她知道恨一个人太累了。母亲把时间花在技术上，不想浪费在恨上。她也要把时间花在建筑上。
吃完饭，沈知意和顾行舟在老宅的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桂花树还没开花，但叶子很密，在夕阳里泛着金色的光。顾行舟握着她的手，两个人都没有急着走。她这辈子等了你那么多年，别让她再等了。顾父坐在轮椅上的背影在客厅的窗户上隐约可见。顾行舟看着那个背影，点了点头。
沈知意看着夕阳把那棵桂花树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她靠在他肩上没有说“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也没有说“我不怪你爸”。该过去的已经过去了，该放下的也放下了。她的路在前方，巴黎塞纳河文化中心的竞赛结果还没公布，法兰克福的零碳地标项目刚刚启动，迪拜和深圳的新项目还在等她的决策。没时间回头看。
暮色四合，沈知意和顾行舟走出老宅。铁门在身后关上的声音很闷。她坐进副驾驶系好安全带，他发动车子汇入车流。窗外的城市在暮色中亮起了灯，万家灯火从脚下铺展到天边。沈知意靠在座椅上，手伸过去握住了他的。他握紧了。
从今天起顾家的那页翻过去了。没有恨，没有怨，没有耿耿于怀。只有他们两个人，携手走向巴黎的塞纳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