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女子监狱的监室里，日光灯已经熄灭，只有走廊的应急灯还亮着惨白的光。苏晚晴躺在硬板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上铺的狱友在打鼾，鼾声不大但很规律，像某种老旧机器的轰鸣，一高一低地循环着，搅得人更加清醒。
她侧过身面朝窗户。铁窗很高，方方正正的一小块，嵌在灰色的水泥墙上，像一幅被裁剪过的天空。今晚的月亮很圆很亮，月光从铁栏的缝隙漏进来，在床单上画出一道道细长的银色条纹。她把手指伸进那片月光里，指甲剪得很短，没有涂颜色，苍白得几乎透明。
从前她的手不是这样。从前她戴着从陆景川那里要来的卡地亚手表，指甲涂着从巴黎带回来的指甲油，手指细长白皙。她站在陆氏大楼的落地窗前俯瞰整座城市，觉得天下没有什么东西是她得不到的。那时候陆景川站在她旁边，她挽着他的手臂对沈知意说“知意姐，强扭的瓜不甜”。她说那句话的时候没有一丝愧疚，甚至有些得意。她以为自己赢了。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套是统一发放的蓝色条纹布，洗了很多遍，布料又硬又糙。她把枕头翻了个面，凉意贴着脸颊，像冰敷。眼泪无声地从眼角滑下来，洇在枕套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她想起当年在上海的辉煌，陆氏集团设计总监助理、海归建筑师、行业新星。那些光环现在想起来像一场梦，梦醒了人还在，但光环碎了。
沈知意的脸浮现在她脑海里。婚礼那天沈知意穿着白色婚纱站在台上，笑容灿烂。陆景川说“对不起，这个婚，我不结了”。沈知意取下戒指放在托盘上，说“你会后悔的”。那个声音不大，但穿透了所有人的掌声和窃窃私语，像一根针扎进苏晚晴的耳朵里，到现在都没拔出来。沈知意果然没有说错，陆景川后悔了，所有人都后悔了。而她苏晚晴自己也后悔了，但她不敢说。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上有用小刀刻的字，不知道是哪一任留下的，歪歪扭扭地写着“我想回家”。她伸手摸了摸那些刻痕，指甲刮过墙面发出细微的声响。家在哪里？她已经没有家了。母亲在她入狱后只来看过她一次，哭了很久，说“你怎么这么傻”。父亲没有来，大概是不想来。她给他们丢尽了脸，陆家的太子爷、海归建筑师、行业新星，现在是一个穿着囚服的犯人。亲戚们避之不及，朋友们早就断了联系，连以前在微信上嘘寒问暖的那几个人都把她拉黑了。
“如果当初我没有骗人，会不会不一样？”声音很轻，轻到只有自己能听见。上铺的鼾声停了一下又继续了，隔壁监室有人在说梦话，听不清说什么。她不知道答案，也不会有人告诉她答案。
她想过另外一种人生——不骗陆景川、不偷沈知意的技术、不做那些违法的事。她可能还是陆氏的设计总监，可能还在上海的高楼里俯瞰万家灯火，可能还能在周末的下午去外滩喝一杯咖啡。但世界上没有如果，只有结果。结果是她坐在这里，睡在硬板床上，看着窗外的月亮。
她擦干眼泪，闭上眼睛。明天还要早起劳动改造，绣花、叠纸盒、做手工活。她的手不如从前灵巧了，但已经能叠出合格的纸盒。监狱长说她在劳动改造中表现良好，减刑申请已经通过了初审。再过几年她就可以出狱了。到时候她三十出头，不算老，但也不算年轻。重新开始，来得及吗？她不知道。但她知道她必须试试。不是因为还有梦想，是因为除了这条路，没有别的路了。
翻了个身，她不再想过去。过去的那些骄傲、那些谎言、那些被她伤害过的人，都不该再想了。想也没有用，回不去了。她闭上眼睛，在这片半梦半醒的混沌中慢慢沉入了一个没有梦的睡眠。
走廊里的应急灯还亮着。月光从铁栏的缝隙漏进来，在床单上画出一道道细长的银色条纹。苏晚晴的故事还在继续，但已经与沈知意无关了。那些曾经的交集早已被时间冲刷干净，两个人的世界像两条曾经交汇的河流，在某个节点分开后各自奔流，再也汇不到一处。一条流向阳光，一条流向暗夜。
窗外的月亮偏西了，月光暗了一些。走廊尽头的灯闪了一下，没有灭，继续亮着惨白的光。苏晚晴在睡梦中皱了一下眉头，不知道梦到了什么。也许梦到了那年上海的秋天，梧桐叶刚开始泛黄，她穿着宝蓝色西装裙走进陆氏大楼的旋转门，前台的小姑娘叫她“苏小姐”。也许什么都没有梦到，只是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