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辞归死的时候,是睁着眼睛的。
义庄的穿堂风裹着腐臭味打转,稻草堆上血已经黑了。她胸口那道剑伤从前世今生的记忆里翻出来,疼得她牙关打颤,可她死活闭不上眼——她就那么瞪着,瞪着怀里那个刚出生就被亲爹一剑刺穿的小东西。
婴儿的手腕上有枚胎记,月牙形,淡红色。
跟她左手腕上一模一样。
沈辞归拼尽最后一点力气,把那具小小的身子塞进身后半开的棺材里,木屑扎进指缝,她感觉不到疼了。棺材盖合上的瞬间,她听见远处传来马蹄声,有人在喊“搜仔细了,沈家余孽一个不留”。
她嘴角扯了扯,血沫子顺着下巴滴在草上。
余孽。
她沈辞归这辈子做过什么孽?替定安侯府铸了三百多件兵器,改良陌刀锻造法,让侯府私兵从百来号人扩充到三千。她熬瞎了一双眼,孕吐吐到吐血还守在炉前头,到头来换一句“不祥之人,克父克母克全家”。
她娘死得早,秦氏进门后就给她批了这命。
侯爷信了。全府上下都信了。
连她自己都快信了。
可她死前最后一刻想明白了——哪有什么不祥,不过是她手里那本《铸兵纪要》太招人惦记。她爹沈正则生前靠这本事替朝廷督造军械,死后秦氏把她当成摇钱树,榨干了手艺就一脚踢开。
踢开还不够,要连根拔。
剑是从背后刺过来的,她甚至没看清是谁下的手。但无所谓了,都一样。
眼前渐渐黑了。
就在最后一缕光消失的当口,一道苍老的声音忽然在脑子里响起来,像是有人拿把钝刀在她颅骨上刻字——
“沈辞归,汝前世铸器三百一十七件,件件精良,泽被三军,功德未竟。天道有缺,今赐汝重活一世。”
那声音顿了顿,像在叹气。
“但记住,汝之魂魄已碎,肉身崩毁,全靠这残存功德吊着。若七日内无法自救,魂魄将彻底消散,万劫不复。”
沈辞归想说话,喉咙里灌满了血,发不出声。
“去吧。”
猛烈的下坠感袭来,像是被人从万丈悬崖上推下去,耳边风声尖啸,五脏六腑都在翻搅。她本能地伸手去抓,抓到了一把——稻草?
冰冷粗粝的触感从指尖传来。
沈辞归猛地睁眼。
入目是低矮的木梁,蛛网横七竖八挂着,墙角的泥皮剥落了一大片,露出里头发黑的砖。空气里有股潮湿霉烂的味儿,混着淡淡的药渣苦味。
柴房。
定安侯府后院西北角的柴房。
她在这地方住了三年,闭着眼都能认出每根梁柱上的裂纹。
沈辞归撑着胳膊坐起来,低头一看——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袖口磨出了毛边,肘部打着补丁。她伸手摸了摸腹部,圆鼓鼓的,硬邦邦的,里头什么东西踹了她一脚。
怀孕七个月了。
她愣了两秒,突然抬手看左手腕。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没有月牙胎记。
那个孩子还没出生。
心跳骤然加速,沈辞归踉跄着爬起来,赤脚踩在冰凉的石板地上,扑到墙边。墙上贴着一本老黄历,被撕得只剩薄薄几页,上头用炭笔歪歪扭扭记着什么。
永安十八年,三月初九。
三月初九。
距离前世她被秦氏一脚踹出侯府大门,还剩七天。
三月初九——三月十六,她被赶出去,流落城外破庙,四月十七生产,孩子落地那一刻,侯府的剑就到了。
沈辞归攥着那页黄历,指节捏得发白。
七天。
天道给了她七天。
还没等她理清脑子里那团乱麻,柴房的门就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了。
“咣当”一声,门板撞在墙上,震得梁上灰尘簌簌往下掉。
秦氏站在门口,一袭绛紫色褙子,头上赤金衔珠步摇晃都没晃一下。她身后跟着两个膀大腰圆的丫鬟,手里端着东西——不,不是端,是托着,其中一个丫鬟手上有道新伤的疤,结了暗红色的痂。
沈辞归认识那道疤。
翠儿,粗使丫鬟,三天前在厨房摔碎了一个碗,被秦氏当场掌掴,碎片割的。
前世她根本没在意这种事。
可现在——
她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一只粗糙的手从地上捡起碎瓷片,指腹被割破,血珠渗出来,手的主人咬着嘴唇不敢哭出声,眼泪砸在地上的碎碗残片上。
沈辞归怔了一瞬。
她没碰任何人,只是看见了翠儿手上的伤疤,那画面就自己蹦出来了。
“看什么看?”秦氏的声音尖锐得像指甲刮过瓷器,她抬手一扬,一张纸飘飘悠悠落下来,正正砸在沈辞归脸上。
纸上有墨迹,还有朱砂印章。
休书。
“我侯府不养不祥之人。”秦氏抱着胳膊,居高临下看着她,嘴角往下撇着,像是多看沈辞归一眼都嫌脏,“克死你母亲不够,还想克死全府上下?侯爷心善留你到今日,已经是仁至义尽了。”
沈辞归没说话。她弯腰捡起那张休书,纸面粗糙,墨迹还很新,上头写着她“克亲克子、性恶德亏”,八个字就把她这辈子定了性。
秦氏往前走了一步,绣花鞋尖正好踩在沈辞归的手背上,碾了碾。骨节发出细微的咯吱声,疼得沈辞归眼皮跳了一下,但她没缩手。
“七日后,”秦氏的声音慢悠悠的,像是逗弄一只半死不活的猫,“你就给我滚出这个门。不,不是滚,是爬。你这肚子,怕是走不动路了吧?”
她笑了一声,松了脚,带着丫鬟转身就走。
翠儿跟在最后头,出门前偷偷回头看了沈辞归一眼,眼眶红红的,嘴唇动了动,到底什么也没敢说。
门重新关上了。
柴房里暗下来,只有屋顶破洞里漏下一束光,照在地上那摊稻草上。
沈辞归慢慢把手从地上抬起来,手背上破了一块皮,血珠子渗出来,沾了灰,脏兮兮的。她盯着那道伤看了两秒,伸手摸了摸旁边地上一个碎成两半的粗瓷碗。
那碗缺了口,碗底还沾着干了的粥渍。
指尖碰到瓷片的瞬间——
画面炸开。
一只年轻女人的手,手背粗糙,指节粗大,正哆哆嗦嗦地把碎碗片往袖子里藏。眼泪啪嗒啪嗒掉在手背上,有人在远处骂骂咧咧,声音尖锐:“摔了太太的甜白瓷,你十条命都赔不起!还不快滚出去跪着!”
那女人嘴里念叨着什么,嘴唇哆嗦着,沈辞归看清楚了——她说的是:“我没摔,是太太自己推的我。”
画面消失了。
沈辞归的手指还搭在那片碎碗上,指尖微微发抖。
不是害怕。
是兴奋。
她忽然明白了天道给的那双“眼睛”是什么东西——灵犀之眼,触物知往。只要碰到某个人用过的物件,就能看见那个人身上发生过的事。
前世她只懂铸器,看人看事稀里糊涂,被人卖了还帮着数钱。这一世,老天爷把辨人辨事的本事直接塞进了她脑子里。
沈辞归扶墙站起来,手背上的伤还在往外渗血,她没管。走到墙角,用指甲在那块松动的砖上用力刻了两道——
一横一竖。
“七”字。
刻完最后一个笔画,她转过身,背靠着冰凉粗糙的墙壁,肚子里的孩子又踢了一脚。
她低头看着那个凸起,伸手覆盖上去,掌心能感觉到一个很小的东西在翻动,像条小鱼。
外头有人在喊“侯爷回府了”,脚步声杂沓,马嘶声从二门传来。阳光从柴房的门缝里挤进来,在地面上拉出一条细长的亮线,正好停在她脚尖前三寸的地方。
沈辞归收回视线,盯着门板上那道新添的踹痕,声音很轻,轻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这一世,该还的,一分都不会少。”
柴房外头,不知哪个院落的狗突然吠了一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