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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七日之约

霜天归途 笔墨云飞 2649 2026-05-06 18:19:06

天还没亮透,柴房外头就有人走动。

沈辞归睁开眼,后背硌得生疼,草席子薄得跟纸似的,身下那块砖地凹凸不平,昨晚上翻来覆去怎么躺都不对。她撑着胳膊坐起来,第一眼就去看墙上那个“七”字。

还在。

不是做梦。

她摸了摸左手腕,月牙胎记没出现,孩子还在肚子里好好待着。外头公鸡叫了第二遍,天光从门缝挤进来,照见地上昨晚上啃剩下的半个馒头渣。

前世的事在脑子里过了无数遍,每个细节都记得死死的。第七日那天早上,秦氏请来个穿灰袍的老道,手里拿把桃木剑,在侯府正堂跳了大半天,最后剑尖一指她肚子,说里头怀的是“孽种”,克父克母克满门,不赶走侯府必有大灾。

侯爷沈砚当场脸就白了。

他这人最信命,早年打仗的时候找人算过一卦,说他有将才无帅命,这辈子升不上去,他就真信了,后来果然卡在四品侯爵上动弹不得。从那以后但凡是算命看相的,他见了就跟见了亲爹似的。

沈辞归靠在墙上,手指慢慢抠着砖缝里的泥。

前世的死局有几个关键点——秦氏请来的老道是假的,指认她是克星是编的,说她怀的是孽种更是胡扯。可她当时一个证据都拿不出来,因为唯一能证明秦氏阴谋的人,在第三日就消失了。

林嬷嬷。

她娘留下的陪嫁嬷嬷,侯府里唯一知道当年真相的人。沈辞归她娘怎么死的,秦氏怎么进的门,她爹沈正则那本《铸兵纪要》到底传给谁了——林嬷嬷全知道。

可前世第三日那天,林嬷嬷出门买菜,再也没回来。

三天后在城外河沟里找到的,人已经泡烂了。

沈辞归闭了闭眼,把那股翻涌上来的恨意压回去。这一世她还有两天时间,两天内必须找到林嬷嬷,或者至少查出秦氏要把人藏在哪。

外头传来细碎的脚步声,有人在柴房门口停了一下,然后门被推开条缝,一只手伸进来,手心里托着两个馒头和一小包药粉。

“大小姐。”

秋月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鼻音,像是刚哭过。她侧身挤进来,头发上还沾着露水,眼圈红红的,把手里的东西往沈辞归怀里塞,“快吃,别让人看见。”

沈辞归接过馒头,馒头还带着体温,是揣在怀里捂了一路带来的。

秋月蹲下来,从袖子里又摸出一小瓶金疮药,是那种最便宜的,瓶身磨得发亮,怕是用过很多回了。她一边拆瓶塞一边说,声音发颤:“大小姐,夫人昨晚上说要卖了我......”

“说要把我卖到南边的窑子里去。”秋月眼泪啪嗒掉下来,砸在药瓶上,“说我不老实,三天两头往柴房跑,留着也是祸害。大小姐,我不想死......”

沈辞归握住她的手。

秋月的手冰凉,指头上全是冻疮,裂了好几道口子,虎口处还有块烫伤,是上个月给厨房帮忙时不小心碰的。前世秋月就是因为她才死的——她被赶出侯府后,秋月偷偷送吃的出来,被秦氏抓住,打了个半死扔到人市上,后来听说被卖到岭南,路上就病死了。

“这一世,”沈辞归攥紧了那只手,声音很平稳,“我保你。”

秋月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她,嘴唇哆嗦了两下,大概是想问“大小姐你都自身难保了怎么保我”,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沈辞归没多说废话,直接开口:“秋月,你想办法帮我弄一样东西来。”

“什么东西?”

“秦氏常用的茶盏,就是她每天下午喝茶用的那个,白瓷带金边的,我要用。”

秋月愣了一下,脸上露出为难的表情:“夫人的东西......都在正房锁着,不好拿。”

“不用拿出来,你就趁她喝完了还没收走的空档,让我摸一下就行。”沈辞归看着秋月的眼睛,“就一下,碰完你就放回去,没人会发现。”

秋月咬了咬嘴唇,最后还是点了头。

她起身要走,沈辞归又叫住她:“等等,你再去帮我打听个人。”

“谁?”

“林嬷嬷。她住城南甜水巷,你去找找她还在不在,别让人知道是咱们打听的。”

秋月应了一声,拉开门缝往外探头探脑看了两眼,确认外头没人,猫着腰溜出去了。

沈辞归把馒头掰开,一小块一小块往嘴里塞,嚼得很慢。馒头是杂面的,粗糙喇嗓子,她前世在侯府住了十几年吃的都是这种东西,已经习惯了。

正午的时候,秋月回来了。

她推门进来的时候脸色发白,额头上全是汗,手里攥着一条帕子,帕子里头包着什么。沈辞归一看她的表情就知道事情成了——不是顺,是险。

“大小姐,”秋月蹲下来,声音发飘,“茶盏我拿来了,但只有一炷香的功夫,厨房那边周大娘帮我挡着人,我得赶紧还回去。”

她抖开帕子,里头是一只白瓷茶盏,杯沿描着金边,杯壁上烧着缠枝莲纹,底款是个“秦”字。

沈辞归深吸一口气,伸手按上去。

指尖碰到瓷壁的瞬间,脑子里像是被人掀开了一块幕布,铺天盖地的画面涌进来——

秦氏坐在正房的美人榻上,手里端着这杯子,嘴角噙着笑。她对面坐着一个穿黑袍的男人,四十来岁,瘦长脸,颧骨很高,留着三缕长髯,看着仙风道骨,眼神却跟蛇似的,又黏又滑。

“许神医,”秦氏把茶盏放下,往前探了探身子,“那件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黑袍男人抚了抚胡子,笑了一声,声音低沉:“夫人开的价码,许某自然满意。只是......那丫头肚子里到底是侯爷的种,万一落了胎,侯爷那边......”

“侯爷那边有我。”秦氏打断他,语气笃定得很,“沈正则什么德性我最清楚,他跟那贱人生的女儿,从来就没当回事。你只要把事情办得漂亮,让那孽种死在肚子里,再把克星的名头坐实了,剩下的我来办。”

黑袍男人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落在杯沿上,慢慢说:“那我丑话说在前头,药我可以配,但出了事我不认。”

“放心,出了事自然是那个不祥之人自己的命不好,跟许神医你有什么关系?”

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画面一转——

还是这间屋子,还是这两个人,桌上摊着一张纸,上头密密麻麻写满了字。黑袍男人——许明远,用食指点了点纸上的一行字:“这味药性猛,七个月的胎儿服下去,两个时辰内必死。到时候再请个大夫来诊脉,就说是胎死腹中,母体孱弱,保不住。”

秦氏连连点头:“然后我再请清风观的道长来做法,就说这胎儿是孽种,死了是天道收回去的。她沈辞归克死了自己的孩子,侯爷再心软也容不下她了。”

“那赶出去之后呢?”

“赶出去之后......”秦氏端起茶盏,杯盖碰着杯沿,发出清脆的响声,“一个被休的弃妇,怀过孽种的贱人,死在城外破庙里,谁会多看一眼?”

沈辞归的手指从茶盏上弹开了。

她手抖得厉害,不是怕,是气的。那画面太清楚了,每一帧都刻进了脑子里——许明远的脸,秦氏的笑,桌上那张药方,每一个字都认得。

原来前世她肚子疼得死去活来的时候,喝的那些“安胎药”全是催命的。原来那个来给她诊脉说“胎儿不稳”的大夫是安排好的。原来从始至终,她连挣扎的机会都没有,每一步都被算计得死死的。

她闭着眼缓了几息,再把眼皮撩开的时候,眼神已经冷下来了。

“还回去吧。”她把茶盏递给秋月,声音平稳得不正常,“别让人发现了。”

秋月接过茶盏,犹豫了一下,还是没忍住问:“大小姐,你到底在查什么?”

“查清楚前世是怎么死的。”沈辞归靠在墙上,嘴角弯了弯,那表情看着不像是笑,“秋月,你去打听林嬷嬷的事,天黑之前务必给我回话。”

秋月张了张嘴,想问“前世”是什么意思,但看着沈辞归那张脸,忽然觉得大小姐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的大小姐温吞得跟团棉花似的,谁都能捏一把,现在那眼神里头像是有把刀,藏着掖着,但刀刃已经磨快了。

她没敢再多问,揣着茶盏跑了。

沈辞归一个人在柴房里坐着,外头日头偏西,光线从屋顶破洞里照进来,在地上画出一块歪歪扭扭的光斑。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伸手按了按,里头那个小家伙又踢了一脚,力道比昨晚上大了些。

“别急,”她低声说,像是在跟孩子说话,又像是在跟自己说,“娘这一世不会让你死了。”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不是秋月——秋月走路轻,这人脚步声重,鞋底子啪嗒啪嗒的,还带着裙摆扫地的声音。

门被推开条缝,露出一张脸。

十四五岁的姑娘,鹅蛋脸,杏仁眼,头上戴着赤金衔珠步摇,身上穿着鹅黄色褙子,料子是上好的妆花缎。她站在门口没进来,用手帕捂着鼻子,嫌柴房有味。

“哟,还没死呢?”

沈婉歪着头看她,眼神里带着那种让人不舒服的笑,像是看路边一条快死的野狗。

作者感言

笔墨云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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