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月是天不亮就出去的,回来的时候已经过了午时。
她一进柴房就瘫坐在稻草堆上,脸色煞白,手心全是汗,但眼睛里闪着光——那是办成事之后才会有的亮。她从怀里掏出两把铜钥匙,一大一小,用块破布包着,塞进沈辞归手里。
“大小姐,配好了。”秋月喘着气,声音压得极低,“张锁匠手艺好,说这种铜胎双簧的锁他年轻时候打得多,闭着眼睛都能配。”
沈辞归接过钥匙,在掌心掂了掂。铜质沉甸甸的,齿槽锉得精细,跟柴房门上那把锁的簧片应该严丝合缝。她把钥匙贴身藏好,抬头看秋月:“锁匠有没有多问?”
秋月的表情僵了一下。
“他……问了。”秋月咽了口唾沫,“他拿着那根铁丝看了半天,突然问我:‘这不是侯府的锁吗?怎么在你手上?’我说是我们家小姐的嫁妆箱子,他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那眼神……”
沈辞归的心猛地一沉。
张锁匠三年前给秦氏打过这把锁,锁的样式和簧片结构他都记得。能一眼认出是侯府的东西,说明这人记性极好,而且很可能跟侯府还有别的往来。
“他认出你了?”
“应该没有。”秋月摇头,“我穿的是灰袄子,头发也盘起来了,脸上还抹了锅底灰。张锁匠就是个做手艺的,又不常来侯府,认不出我。”
认不出秋月,但认得出那把锁。
沈辞归咬了咬牙。秦氏在侯府经营了十几年,眼线遍布,连街上的锁匠都跟她有勾连。这把钥匙配出来,迟早会被人知道。她必须在消息传到秦氏耳朵里之前,把林嬷嬷救出来。
不是今晚,就是明晚。
她选了今晚。
三更天,定安侯府沉在一片死寂里。
白日的喧嚣像被什么东西一口吞掉了,只剩下风穿过檐角的呜呜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一两声狗叫。月亮被云遮了大半,地上只看得见模糊的灰白色轮廓,像蒙了层薄纱。
沈辞归扶着墙,一步一步摸出了柴房。
七个月的肚子坠得她每走一步都像在拖石块,腰酸得快要断了,膝盖也疼,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生怕踩到地上的枯枝碎瓦。她用左手托着肚子底下,右手扶着墙壁,指节在粗糙的墙面上磨得生疼。
秋月跟在她身后,脸色在月光底下白得像纸,嘴唇抿成一条线,手里攥着从厨房偷来的一把菜刀——沈辞归本来不让她带,她非带,说“万一碰上歹人,我跟他拼了”。
“把刀收起来。”沈辞归头也没回,声音轻得像蚊子叫,“真碰上人,你拿刀也没用,反而坏事。”
秋月不情不愿地把菜刀塞回袖子里,但手还死死握着刀柄。
从柴房到后院杂役房,要穿过一条夹道和半个花园。夹道很窄,两人并肩都走不下,两侧是高墙,墙上爬满了枯萎的爬山虎,干枯的藤蔓在风里轻轻晃悠,像鬼手。
沈辞归记得前世走过这条路无数次,但从没有哪一次像现在这样,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
巡逻护院每两刻钟经过一次,这是秋月从厨房赵嫂子那儿打听到的。赵嫂子的相好是护院之一,叫王虎,值夜班的时候经常溜到厨房偷吃,一来二去就跟赵嫂子勾搭上了,什么话都往外倒。
“戌时到寅时,四个人轮班,每人守两个时辰。从前院走到后院,一整圈下来正好两刻钟。”秋月复述赵嫂子的话,声音都在打颤,“大小姐,我们只有半刻钟的窗口。”
半刻钟。
沈辞归咬着牙加快了脚步,腹中的胎儿被她的动作颠得不安分,又踢了两脚。她闷哼一声,手按在肚子上,低声说了句“别闹”,脚步没停。
杂役房在后院最角落,挨着柴房,其实就是一间废弃的杂物间,秦氏大概觉得把人关在这儿最不起眼。门上挂着把铜锁,跟她柴房那把一模一样——铜胎,双簧,锁梁上刻着一道浅浅的纹路。
沈辞归掏出钥匙,手抖得厉害,插了两次才插进锁眼。
左边拧半圈,右拧一圈半,再往左拧到底。
咔嗒。
锁开了。
秋月紧张得气都快喘不上来了,蹲在门口替沈辞归望风,脖子伸得跟鹅似的往夹道那头看。
沈辞归推开门。杂役房里头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一股霉味和尿骚味混在一起,呛得她胃里翻江倒海。她摸黑往里走了两步,脚踢到一个瓦罐,瓦罐骨碌碌滚出去,在寂静的夜里发出刺耳的声响。
“谁……”角落里传来一声虚弱的呻吟,是个老妇人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沈辞归循着声音摸过去,手指碰到一团粗糙的麻绳和湿冷的衣服。林嬷嬷被绑在一根柱子上,双手反剪在身后,绳子勒进肉里,肿得老高。嘴里塞着块破布,散发着一股馊味。
“林嬷嬷,是我。”沈辞归一边解绳子一边说,声音压得极低,“沈辞归。别出声,我救你出去。”
林嬷嬷的身体猛地僵住了,随即剧烈地颤抖起来。沈辞归感觉到粗糙的麻绳在自己指尖磨出血痕,绳结打得太死,解了半天只松了一点点。
“大小姐……”林嬷嬷嘴里的破布被扯掉后,第一句话就是哭腔,“夫人要害你!她让我在你临盆时把产婆换成她的人,说是要……”
林嬷嬷说不下去了,浑身抖得跟筛糠似的。
“要让胎儿死在腹中,对吗?”沈辞归平静地说。
林嬷嬷猛地抬起头,月光从门缝里漏进来,照在她灰败的脸上,那双浑浊的眼睛瞪得溜圆:“大小姐怎么知道?”
沈辞归没回答。绳子终于解开了,林嬷嬷整个人瘫软下来,沈辞归赶紧扶住她,老嬷嬷身上的骨头硌得她胳膊疼——被关了几天,估计连口水都没给喝。
“秋月。”沈辞归朝门口喊了一声。
秋月蹿进来,看见林嬷嬷的样子,眼泪刷地就下来了。她二话不说,把自己的外衫脱下来披在林嬷嬷身上,扶着老嬷嬷的胳膊往外走。
刚走到门口,沈辞归的耳朵突然竖了起来。
脚步声。
从前院方向传来的,沉重的、不紧不慢的脚步声,踩在青砖上,一下一下的,越来越近。
护院张三。
沈辞归认得出这个脚步声。前世她在侯府住了十几年,每个护院的脚步声她都能分辨——王虎走路喜欢拖着鞋底,李四步子又急又碎,只有张三,每一步都踏得实实的,像拿锤子砸地。
“回去。”沈辞归把林嬷嬷和秋月推进杂役房,反手关上门,自己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
脚步声更近了。月光底下,一个高大的黑影从夹道那头拐出来,手里提着盏油灯,灯光昏黄,照出一张方方正正的国字脸。张三穿着一身灰蓝色的短褐,腰间别着根齐眉棍,看见门口站着个人,先是一愣,随即举起油灯照了照。
“大小姐?”张三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惊讶和警惕,“这大半夜的,您怎么在这?”
沈辞归的脑子在那一瞬间转得飞快。她半垂着眼睛,目光涣散,嘴角挂着一丝似有若无的笑,声音轻飘飘的,像个梦游的人。
“饿……我饿了,想找吃的。”
张三狐疑地盯着她,油灯往她脸上又凑近了些。灯光刺眼,沈辞归本能地眯了眯眼睛,但脸上的表情没有一丝变化——茫然、木讷,嘴唇微微张着,像真的还没从睡梦中醒过来。
“大小姐,厨房在前院,您怎么跑到后院来了?”
“后院……”沈辞归歪了歪头,目光越过张三的肩膀,看向漆黑的夹道深处,“厨房不是在后面吗?我记得小时候,厨房就在后院的……”
她故意把话说得颠三倒四,嘴里含混不清地嘟囔着,身子还晃了两下,像站不稳的样子。七个月的肚子在月光底下显得格外扎眼,配上她那副神游天外的表情,看着确实像个梦游的孕妇。
张三的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他犹豫了一下,似乎想伸手扶沈辞归,又缩了回去——毕竟男女有别,而且这位大小姐很快就要被赶出侯府了,他可不想沾上晦气。
“大小姐,厨房在前院,您走反了。”张三耐着性子说,语气里已经带上了不耐烦,“我送您回去?”
“不用。”沈辞归摇了摇头,转过身,扶着墙慢慢往回走。她的步子很慢,很稳,像一个真正的梦游者那样,对外界的一切浑然不觉。
张三举着油灯照了她一会儿,确认她确实往柴房方向走了,才转身继续巡逻。他的脚步声渐渐远了,一下一下的,消失在夹道那头。
沈辞归走出十几步,确认张三听不见了,立刻折返回来,推开杂役房的门。秋月和林嬷嬷缩在门后,两人都憋着气,脸涨得通红。
“快走。”沈辞归的声音恢复了冷峻,“张三会报告给秦氏,天亮之前必须把人送出府。”
门闩发出沉闷的嘎吱声,松了。
她再撬。
嘎吱——
门开了。
夜风灌进来,带着初春的寒意和远处城隍庙的香火味。秋月扶着林嬷嬷跨出门槛,老嬷嬷的腿已经软得快站不住了,整个人靠在秋月身上。
“城西破庙,知道怎么走吗?”沈辞归问。
秋月使劲点头:“知道,过了护城河往西,走两刻钟就到。大小姐放心,我认得路。”
沈辞归从袖子里摸出一小块碎银子,塞进林嬷嬷手里:“住下之后,别出来走动。等我消息。”
林嬷嬷老泪纵横,抓着沈辞归的手不肯放:“大小姐,夫人她……她不会放过你的。”
“我知道。”沈辞归把手抽出来,声音平静得不像个十七岁的孕妇,“所以我要抢在她前面。”
门关上了。
沈辞归插上门闩,把铁棍藏回原处,扶着墙往回走。腹中的孩子又开始踢她,一下比一下重,像是也在替她着急。她咬着牙,一步一挪地走回柴房,刚躺到稻草堆上,气还没喘匀,院外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说话声。
“你亲眼看见的?”是春兰的声音,尖利得像指甲刮过瓷面。
“千真万确。”张三的声音闷闷的,“我亲眼看见大小姐从杂役房那边出来,还跟我说什么找吃的,那话一听就不对劲。”
“夫人已经醒了。”春兰的声音远了,像是往秦氏院子里去了,“你等着,我这就去回禀。”
脚步声消失在夜色里。
沈辞归躺在稻草堆上,盯着头顶黑漆漆的房梁,右手慢慢攥紧了袖子里的铜钥匙。
该来的,迟早要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