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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嫡母的试探

霜天归途 笔墨云飞 3921 2026-05-06 18:19:06

重生第三日的清晨,柴房的门被一脚踢开。

不是秦氏,是春兰。秦氏跟前的大丫鬟穿了件水红色的比甲,头上簪着两支银簪子,手里端着个空托盘,站在门口,下巴抬得老高,拿鼻孔看人。

“大小姐,夫人请您去正堂。”春兰的“请”字咬得很重,重得跟“押”差不多,“您快着点,夫人等着呢。”

沈辞归从稻草堆上慢慢撑起来,右手还肿着,只能用左手撑着墙。昨晚上折腾了半宿,腰疼得跟断了一样,肚子也沉得厉害,站起来的时候眼前黑了一瞬,扶着墙站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她看了一眼春兰身后。院子里站着两个粗使婆子,膀大腰圆,一左一右堵在门口。这不是“请”,是押送。

“走吧。”沈辞归整了整衣襟,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衣拉平,遮住隆起的肚子,低着头,迈着碎步,跟在春兰身后。

从柴房到正堂,要穿过整个中院。一路上丫鬟婆子们指指点点,窃窃私语像苍蝇一样嗡嗡嗡地围着转。沈辞归不用听都知道她们在说什么——“大小姐要被赶出去了”“听说昨晚偷东西被抓住了”“肚子里那个不知道是谁的种”。

这些话前世她听过一万遍,每一遍都像刀子剜心。这一世再听,只觉得好笑。

正堂的门敞开着,门槛里头铺着一整块青石板,擦得能照见人影。沈辞归跨进去的瞬间,目光迅速扫了一圈——秦氏坐在主位上,左手边坐着沈婉,母女俩一人端着一杯茶,姿势都一模一样,翘着兰花指,盖子轻轻拨着茶叶沫子。

丫鬟们退到两侧,春兰站到秦氏身后,双手交叠在身前,眼观鼻鼻观心。

“跪下。”秦氏的声音不紧不慢,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沈辞归跪了下去。

膝盖磕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闷响。七个月的肚子压迫着腰腹,跪直了难受,弯着腰也难受,她没有纠结,直接额头触地,整个人伏在地上,姿态卑微到尘埃里。

“听说你昨晚去了杂役房?”秦氏开门见山,连寒暄都省了。

沈辞归的额头贴着冰凉的青石板,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明显的颤抖:“回母亲,儿媳梦游症犯了,误闯杂役房。儿媳有罪,请母亲责罚。”

“梦游?”秦氏笑了,笑声清脆得像银铃,但听在耳朵里跟指甲刮铁锅似的,“你当我是三岁小孩?你在这府里住了十几年,我怎么不知道你还有梦游症?”

沈婉在旁边不紧不慢地接了一句:“姐姐以前确实没有这毛病。莫不是怀了孩子,脑子也跟着坏了?”

母女俩一唱一和,配合得天衣无缝。

沈辞归伏在地上不动,声音愈发惶恐:“儿媳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昨晚睡着了,醒来就站在杂役房门口。儿媳真的不是故意的,求母亲明鉴。”

秦氏端起手边的茶杯,低头吹了吹浮沫,慢慢抿了一口。茶杯是白瓷的,绘着青花的兰草纹,杯沿上印着一个淡淡的唇印。

沈辞归的目光落在那个茶杯上。

指尖下意识地在袖子里攥紧了——隔着这么远的距离,她碰不到茶杯,灵犀之眼激活不了。但她注意到一个细节:秦氏握茶杯的手,食指和中指微微张开,像是在刻意避开杯身上的某个位置。

那上面有什么?

秦氏放下茶杯,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辞归啊。”她换了副口气,声音忽然温柔起来,温柔得让沈辞归后背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母亲也不是不近人情的人。你怀着身孕,精神不济,偶尔走错了路,也不是什么大错。只要你跟母亲说实话——你去杂役房,到底是为了什么?”

实话。

沈辞归脑子里飞速转着。秦氏突然换了口气,这不对。按照前世的记忆,秦氏对她从来只有冷脸和刻薄,从没有过这种假惺惺的温柔。事出反常必有妖。

她需要信息。

“母亲……”沈辞归抬起头,泪眼婆娑,正要开口说什么,目光无意中扫过秦氏手边的茶盏。

茶盏旁边,还放着一碟桂圆干。

桂圆干。

沈辞归的瞳孔猛地一缩——前世秦氏只有在算计人的时候才会吃桂圆干,这是她的习惯,沈辞归无意中撞见过好几次。每次秦氏一边嚼桂圆干一边跟人说话,事后准有人倒霉。

她在算计什么?

沈辞归重新低下头,额头贴上青石板。就在这个低头的瞬间,她的余光扫到了秦氏脚下——一双绣花鞋,鞋尖朝着她的方向,但在鞋尖旁边,青石板的缝隙里,夹着一小片纸。

纸上有字。

看不清写了什么,但看材质和颜色,是侯府里常用的信笺纸。秦氏今天穿的是新鞋,鞋底干净,但纸片上有半个鞋印——不是秦氏的,鞋印更小,花纹也更细。

沈婉的鞋。

沈辞归的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猛地接通了。秦氏和沈婉昨晚商量了什么,写了什么东西,沈婉不小心掉了一张纸片在地上,还没来得及捡,她就被带进来了。

那张纸片上写的是什么?

“母亲。”沈辞归突然开口,声音不再颤抖,平稳得像是换了个人,“儿媳昨晚在杂役房门口,确实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

秦氏剥桂圆干的手顿了一下。

“什么不该看的东西?”

沈辞归慢慢抬起头,直直地看着秦氏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算计、有审视、有警惕,唯独没有意外——她早就知道沈辞归会这么说。

“儿媳看到一个人影翻墙出去。”沈辞归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那人穿着一身黑衣,怀里抱着一个包袱,翻墙的时候包袱散了,掉出来一件东西。”

秦氏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变了。不是那种大惊失色的变,而是瞳孔微微缩了一下,嘴角抽了抽,嘴唇抿成一条线——这些细微的变化只有盯着她看的人才能捕捉到。

“掉出来什么东西?”秦氏的声音还是很稳,但剥桂圆干的手不动了。

沈辞归垂下眼睛:“天黑,儿媳没看清。但那个人翻墙的方向,是往库房那边去的。儿媳担心是贼人偷了府里的东西,所以……”

“所以你就去了杂役房?”秦氏打断她,语气里带上了刀子,“你一个孕妇,三更半夜看到贼人,不去喊人,反倒自己摸过去?沈辞归,你当我是傻子?”

沈辞归抿了抿嘴唇,露出一个欲言又止的表情,牙齿咬着下唇,眼眶泛红,像是有天大的委屈说不出口。

“母亲……”她的声音又变成了那种怯懦的、带着哭腔的调子,“儿媳不敢说。说了,怕母亲更生气。”

“说。”秦氏一个字砸下来,像扔了块砖头。

“母亲,那个人影……”她顿了顿,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那个人影的身形,跟库房管事刘全很像。刘全之前被母亲罚过月钱,一直心怀不满。儿媳怕他偷了府里的东西栽赃给儿媳,所以……”

她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她是怕被人栽赃,才摸过去看的。

秦氏盯着她看了足足五秒钟,目光像钉子一样扎在她脸上,想从她的表情里找出破绽。沈辞归维持着那副又怕又委屈的表情,眼泪在眼眶里打转,随时都能掉下来。

“你倒是想得挺周全。”秦氏冷笑一声,“刘全?刘全在府里干了十五年,手脚最干净。你说他偷东西,有证据吗?”

沈辞归垂下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儿媳没有证据。儿媳只是……只是怕。”

“怕什么?”

“怕母亲误会儿媳。”

这句话说得很巧妙,表面上是在说自己胆小怕事,实际上是在暗示——秦氏一直想找借口处置她,她不得不防。

秦氏当然听出了这层意思,脸色变得更加难看。她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茶叶沫子沾在嘴角,春兰赶紧递上帕子。

沈婉在旁边一直没吭声,这时忽然开口了:“母亲,姐姐既然担心府里有贼,不如让她看看库房的账册?也好安她的心。”

这话听着像是在帮沈辞归解围,但沈辞归知道,沈婉这是在将她的军。侯府的账册做得天衣无缝,表面上看不出任何问题,但秦氏做假账的手脚她是知道的——前世她在府里住了那么多年,各种蛛丝马迹早就刻在了脑子里。

秦氏看了沈婉一眼,母女俩交换了一个极快的眼神。

“也好。”秦氏放下茶杯,拍了拍手,“春兰,去把库房的账册拿来。让大小姐好好看看,看看我侯府到底有没有贼。”

春兰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沈辞归还跪在地上,膝盖已经开始发麻。她低着头,嘴角在没人看见的地方微微弯了一下。

秦氏主动让她查账册,这是秦氏自己以为账册做得完美无缺,不怕她查。但秦氏不知道,她要查的根本不是账册上的数字——灵犀之眼需要触摸实物才能激活画面,账册本身就是一个极佳的触媒。只要让她碰到账册,她就能看到这本账册被伪造的全过程,看到秦氏每一笔假账是怎么做出来的,看到经手的人是谁,看到赃物藏在哪里。

这些,都是证据。

春兰很快就回来了,抱着一摞厚厚的账册,啪地一声撂在沈辞归面前的青石板上,扬起一阵灰尘。

“大小姐,请吧。”春兰的语气里满是幸灾乐祸,“账册都在这里了,您慢慢查。”

沈辞归伸出手,指尖触上最上面那本账册的封面。

羊皮封面,粗糙,带着墨香和陈旧的纸张气味。

眼前的画面如同潮水般涌来——

她看见秦氏坐在书房里,灯下,一个账房先生模样的老头站在旁边,秃顶,戴着一副老花镜,手里拿着毛笔,一笔一划地改数字。秦氏指着账册上的一行字,声音低沉:“这里,三百两改成八百两。多的五百两,记在沈辞归名下,就说是她这些年吃穿用度的花销。”

画面一转。还是那个账房先生,换了一本账册,边写边摇头,嘴里嘟囔着:“夫人,这……这不太好吧?万一侯爷查起来……”

秦氏的声音从画面外传来,冷得像冰碴子:“侯爷?侯爷连沈辞归叫什么名字都记不住,还会查账册?你只管做,少不了你的好处。”

画面再转。账房先生收下了一个沉甸甸的荷包,塞进袖子里,脸上的表情从犹豫变成了谄媚:“夫人放心,这账做得天衣无缝,就是神仙来了也查不出来。”

沈辞归收回手,指尖微微发颤——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愤怒。

前世她就是被这些假账钉死的。秦氏把侯府亏空的窟窿全栽在她头上,说她偷了府里几百两银子的东西,侯爷沈砚看都没看账册就信了。

“母亲。”沈辞归抬起头,脸上还挂着泪痕,声音却出奇地平稳,“账册儿媳拿回去慢慢看,看完了还给母亲。”

秦氏摆了摆手,像赶苍蝇一样:“拿去吧。看完了告诉我,到底有没有贼。”

沈辞归抱起那摞账册,撑着地面慢慢站起来。膝盖跪得发紫,站起来的时候腿软了一下,差点摔倒,春兰在旁边看着,动都没动。

“多谢母亲。”沈辞归低着头,抱着账册,一步一步往门口走。

走到门槛边上的时候,身后传来沈婉的声音。

“姐姐。”

沈辞归停住脚步,没回头。

“你额头磕破了一块,回去记得上药。”沈婉的声音带着笑,但那笑声听着像猫戏弄老鼠,“怀着孩子呢,别伤了胎气。”

沈辞归的手指在账册封面上收紧,指节泛白。

“多谢妹妹关心。”她说完,跨出门槛。

阳光照在脸上,刺得她眯了眯眼睛。正堂外面的丫鬟婆子们还在窃窃私语,没人上来帮她一把,甚至没人正眼看她。一个马上就要被赶出去的弃女,在这府里连条狗都不如。

沈辞归抱着账册,一步一步走回柴房。身后,正堂的大门在她关上的那一刻,传来秦氏压低了的声音。

“盯着她,账册上少一页纸,我拿你是问。”

春兰的声音:“是,夫人。”

沈辞归嘴角微微上扬,脚步没停,抱着那摞账册走进了柴房。

门关上,她把账册放在稻草堆上,翻开第一页。

指尖重新触上羊皮封面,画面再次涌入——更多的细节,更多的证据,每一笔假账的时间、金额、经手人,全都清清楚楚。

她把账册合上,闭了闭眼。

这些账册就是秦氏的七寸。只要她把账册上的假账跟侯府实际的收支对一遍,秦氏贪墨的证据就全在手里了。

但账册不能留在柴房,春兰肯定会在她不在的时候翻进来检查。她需要把这些内容抄下来,抄两份——一份藏起来,一份交给侯爷沈砚。

沈砚虽然不管府里的事,但他最恨贪墨。侯府的银子是他的命根子,谁动了,他就动谁的命。

“秋月。”沈辞归轻声喊了一句,没人应。

对了,秋月还在城西破庙里陪林嬷嬷,天亮了才能回来。

沈辞归一个人坐在稻草堆上,翻开账册,借着窗缝里漏进来的光,一字一句地抄。右手还肿着,握笔的时候疼得钻心,但她咬着牙,一笔一划地写。

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有人在窗根底下来回走动。

春兰的眼线到了。

沈辞归没抬头,继续抄。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一个字一个字地,把秦氏的罪证钉死在这张纸上。

窗外那人的脚步声来来回回,像一只苍蝇,嗡嗡嗡地在外面打转。

沈辞归抄完一页,把纸叠好塞进袖子里,翻开下一页。

该来的,一个都跑不掉。

作者感言

笔墨云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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