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那个脚步声还在,来来回回的,像驴拉磨。春兰派来的眼线干活倒是认真,一个时辰都没挪窝。沈辞归嘴角勾了勾,睁开眼,从稻草堆底下摸出一块碎银子,在手里掂了掂。
该用钱了。
秋月是未时三刻回来的,脸上还带着从城外赶回来的风尘,嘴唇干裂起皮,一进门就灌了半瓢凉水。她蹲在沈辞归身边,声音压得极低:“大小姐,林嬷嬷安顿好了。破庙后面有个地窖,里头干草铺得厚厚的,吃的也留够了,她说等您消息。”
“好。”沈辞归把碎银子塞进秋月手里,“现在做第二件事。”
秋月接过银子,眼睛都没眨一下。
“春兰今天穿的是件水红色比甲,你去找个机会,把茶水泼她身上。”沈辞归说得很平静,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泼完之后别跑,跪下来磕头认错,越怂越好。”
秋月愣了一下,但很快点了头。她跟了沈辞归这么多年,早就学会了不该问的别问。
两刻钟后,后院传来一声尖利的叫骂。
“你个瞎了眼的死丫头!我这件比甲是上个月新做的,你知道多少银子吗?!”
是春兰的声音,尖得像杀鸡。
沈辞归扶着墙站起来,贴着柴房的门缝往外看。秋月跪在院子中间,面前是一滩打翻的茶水和碎瓷片,春兰站在她面前,水红色的比甲上湿了一大片,茶叶沫子挂在袖口上,狼狈极了。
“奴婢该死!奴婢不是故意的!”秋月磕头磕得咚咚响,额头沾上了泥巴。
春兰气得脸都绿了,抬脚踹了秋月肩膀一下,把秋月踹得歪倒在地,又骂了几句什么,转身就往自己住的下人房走——换衣服去。
沈辞归推开柴房的门,步子不快不慢,沿着墙根走到下人房门口。门虚掩着,春兰的骂声从里头传来,夹杂着翻箱倒柜的动静。
她闪身进去。
下人房不大,一张木板床,一口木箱,墙上挂着几件衣裳。春兰脱下来的那件水红色比甲搭在床沿上,袖口还滴着茶水。
沈辞归伸手触上比甲的衣领。
灵犀之眼瞬间激活。
画面涌入——她看见春兰今早天没亮就起来了,鬼鬼祟祟地穿过中院,进了秦氏的卧房。春兰轻车熟路地走到梳妆台前,蹲下来,把手伸到梳妆台底下的暗格里,掏出几本账册和一封信。她把账册翻了翻,又原样放回去,锁好暗格,把钥匙塞进腰间的荷包里,荷包贴身放着,外面还系了个死结。
画面很清晰,连钥匙的样子都看得一清二楚——一把铜质的小钥匙,匙柄上刻着一朵梅花。
沈辞归收回手,心跳快了半拍。
她转身出了下人房,秋月已经不在院子里了,大概是被春兰踹了之后爬起来躲到了别处。沈辞归回到柴房,等了不到半柱香的工夫,秋月就溜了进来,肩膀上一个乌青的鞋印,疼得龇牙咧嘴。
“大小姐,成了吗?”
“成了。”沈辞归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纸,上面画了个简易的荷包样子,在荷包的夹层位置画了个圈,“春兰的钥匙缝在荷包夹层里。我要你再去办件事。”
秋月揉了揉肩膀,等着。
“去厨房偷只死老鼠。”
秋月的表情从认真变成了困惑,又变成了惊恐。
沈辞归的计划很简单——调虎离山。秦氏这个人,表面看着端庄沉稳,实际上最怕老鼠。侯府的下人都知道,夫人见不得耗子,看见了能跳到凳子上去。只要秦氏卧房门口出现一只死老鼠,她一定会叫春兰来处理。春兰去扔老鼠的时间,就是沈辞归潜入卧房的窗口。
秦氏的卧房在中院正房,门口有丫鬟轮班,但春兰不在的时候,剩下的丫鬟都在外间打盹,没人会注意一个挺着肚子的孕妇从后窗翻进去。
秋月很快就从厨房弄来了一只死老鼠,用油纸包着,脸色发白但手没抖。她把油纸包递给沈辞归的时候,声音都在打颤:“大小姐,万一被抓住……”
“不会被抓住。”沈辞归接过油纸包,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被抓住了,就是死路一条。不被抓住,死的就不是我。你说,我选哪个?”
秋月咽了口唾沫,不说话了。
申时二刻,秦氏去了佛堂。
这是沈辞归早就摸清的规律——秦氏每天申时都要去佛堂念半个时辰的经,雷打不动。这个习惯保持了十几年,连下雨都不耽误。
沈辞归撑着窗台翻进去的时候,肚子卡了一下,疼得她差点叫出声。她咬着袖子,硬是把自己从窗台上拽了进去,落地的时候膝盖磕在地砖上,闷响一声。
她趴在地上没动,竖起耳朵听。
外间传来丫鬟们低低的说话声,在聊哪家布庄的绸缎好,声音懒洋洋的,带着午后的困意。
没人注意到她。
沈辞归慢慢站起来,目光扫过秦氏的卧房。紫檀木的拔步床,藕荷色的帐子,桌上燃着安神香,青烟袅袅。梳妆台靠墙放着,铜镜擦得锃亮,台上摆着胭脂水粉和几把梳子。
她蹲下来,手伸到梳妆台底下。
指尖触到木板的瞬间,灵犀之眼又开了——画面显示暗格的位置在梳妆台底板的左下方,有一块木板是活动的,往里一推就能打开。
沈辞归摸到那块木板,推了一下,没动。再推,还是没动。
她的心猛地一沉。
暗格被人从里面卡住了。
不对——画面里春兰今早还打开过,不可能卡住。除非秦氏已经发现了什么,加固了暗格。
沈辞归咬着牙,手指沿着木板的边缘摸索。指尖摸到一个极小的凸起,像是木头的节疤,但她按下去的时候,咔嗒一声轻响,木板弹开了。
里面躺着几本账册和一封信。
她先把账册捞出来,翻了翻,跟她在秦氏书房看到的那些假账不一样——这是原件,每一笔进出都记得清清楚楚,秦氏的贪墨金额比她预想的还要大。光是去年一年,秦氏就从公中挪走了三千多两银子,其中一半流向了同一个去处:城东的宝丰银号。
她把账册塞进怀里。
信封是泛黄的宣纸,折成三折,用火漆封了口,火漆上盖着一个印章。沈辞归认出了那个印章——是她母亲生前用的私印,篆体的“姚”字。
火漆已经裂开了一道缝,显然被人拆过。
信封上写着六个字:“吾儿辞归亲启。”
字迹娟秀,一笔一划都端端正正,但收笔的地方微微上挑,带着几分棱角。沈辞归认得这个笔迹,她小时候母亲教她写字,就是用这种笔锋。
她的手开始发抖。
不是怕,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从胸腔里往上涌,堵在喉咙口,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她从小就听说母亲是在生她的时候血崩死的,她从没见过母亲的脸,连一幅画像都没有。侯府的人说她母亲是个“不祥的女人”,克死了自己,又克了女儿。
沈辞归拆开信封,抽出里面的信纸。
只有一张纸,只有一行字。
那行字映入眼帘的瞬间,她的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你的亲生父亲,是镇南王。”
沈辞归盯着那行字,足足看了有十几个呼吸的时间。
镇南王。
朝廷的逆王。十年前因谋反被满门抄斩的镇南王。
她是逆王之后,是朝廷钦犯。
母亲临死前将她托付给沈砚,沈砚养她十八年,给她一口饭吃,给她一个遮风挡雨的柴房,不是为了恩情,而是为了将来用她的身份作为筹码。
沈砚一直都知道她是谁。秦氏一直都知道她是谁。整个侯府上下,可能只有她自己不知道——自己从头到尾都是一颗棋子。
一颗随时可以被抛弃、被出卖、被利用来换取荣华富贵的棋子。
沈辞归把信纸叠好,塞进怀里,贴着心口的位置。
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刚刚发现自己身世秘密的人。但她的指尖在发抖,一直在发抖,从指尖抖到手腕,从手腕抖到胳膊,整个右臂都在抖。
她深吸一口气,把账册原件也塞进怀里,关好暗格,推上那块木板,确认看不出动过的痕迹。
门外传来脚步声。
不是丫鬟们的碎步,是秦氏那种不紧不慢的、带着威压的步子——鞋底踩在青砖上,一下一下的,稳得像踩在人心口上。
佛堂念经提前结束了?
沈辞归没有时间多想,转身冲向窗户。她撑着窗台翻出去的瞬间,肚子又卡了一下,这次她没顾上疼,整个人从窗台上滚了出去,后背摔在窗外的泥地上,闷哼一声翻身爬起来,贴着墙根蹲下。
窗子刚关上,卧房的门就推开了。
秦氏的声音从里头传出来,带着午睡刚醒的慵懒:“春兰?春兰!门口怎么有只死老鼠?你们都是死人吗?”
春兰的声音慌慌张张地响起来:“夫人息怒,奴婢这就去扔!”
沈辞归蹲在窗根底下,手按着肚子,孩子在里面拼命踢她,一下比一下重,像是在替她着急,又像是在替她生气。
她把怀里的信和账册按得更紧了些,嘴角慢慢扯出一个弧度,不大,冷冷的,像冬天结了冰的河面上裂开的一道缝。
镇南王的女儿。
朝廷钦犯。
好得很。这笔账,她记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