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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七日过半

霜天归途 笔墨云飞 3435 2026-05-06 18:19:06

重生第四日,天还没亮透,沈辞归就醒了。

准确地说,她一宿没怎么睡。肚子里的孩子踢了她半夜,腰疼得像要断掉,右手的伤也没见好,指节肿得发亮,握拳都握不住。她就那么靠在墙上,借着窗缝里漏进来的月光,把那封母亲的信看了一遍又一遍。

“你的亲生父亲,是镇南王。”

镇南王。

她在脑子里把这两个字翻来覆去地嚼,嚼得舌尖都泛苦。十年前镇南王谋反一案,满门抄斩,株连九族。朝廷把镇南王府翻了个底朝天,连三岁的孩子都没放过。她母亲是怎么活下来的?又是怎么怀上了她?沈砚为什么敢收留一个逆王之后?

这些问题像蛆一样在她脑子里钻,钻得她头疼欲裂。

天边泛白的时候,沈辞归撑着墙站起来,用那片碎碗的尖角,在墙上那个“七”字旁边,划掉了第三天的刻痕。

还剩四天。

她扶着墙慢慢坐下来,从怀里把东西一样一样掏出来,摆在稻草上,像赌徒摊开最后的筹码。

林嬷嬷,藏在城西破庙,这是她的人证。账册原件,秦氏贪墨的铁证,里面每一笔假账都有经手人和时间,这是物证。母亲的遗信,只有一行字,但这行字能要她的命,也能成为她最后的底牌。

筹码不算多,但够用了。

不够的是时间。

许明远还没处理,七日之后那个“高人指认”的戏码还没破解。秦氏的剧本写得太好了,每一环都扣得死死的,她现在只拆掉了林嬷嬷这一环,剩下的几环还牢牢套在她脖子上,一天一天收紧。

“大小姐!大小姐!”

秋月的声音从院子那头传来,带着明显的慌张。沈辞归迅速把东西塞回怀里,盖上稻草,靠回墙上,摆出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

柴房的门被推开,秋月冲进来,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说出话来。

“夫人请了一个神医进府,说要给您安胎!”秋月的声音都在抖,“人已经到了前院,我亲眼看见的,穿灰袍子,留着山羊胡,春兰亲自去门口接的!”

沈辞归的心猛地一沉。

前世许明远是在第五日进府的,先在侯府住了一晚,第二天才来给她“看病”。这一世提前了整整一天。秦氏也在加速。

“别慌。”沈辞归拉住秋月的手,感觉到丫鬟的手冰凉,全是冷汗,“你听我说,等会儿许明远来了,他说的每一个字你都要记住。他开的药方,你照单去抓,但煎药的时候——”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秋月脸上,一字一顿。

“换掉。”

秋月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什么,使劲点头,眼眶红了但没哭。

沈辞归还想多嘱咐几句,院子那头已经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秦氏的声音最大,带着笑,笑得假惺惺的:“许神医,这边请,我那个大丫头身子弱,您给好好看看,可不能让肚子里的孩子出闪失。”

沈辞归嘴角抽了抽。

不能让孩子出闪失?说这话的时候秦氏自己信吗?

柴房的门被彻底推开,阳光涌进来,刺得沈辞归眯起了眼睛。秦氏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一个穿灰袍的男人。

沈辞归的目光落在那张脸上——颧骨突出,眼窝深陷,山羊胡修剪得整整齐齐,走路的时候下巴微微扬起,一副仙风道骨的模样。跟她在灵犀之眼里看到的一模一样。

许明远。

秦氏的心腹,前世的催命鬼。

“这就是我跟你说的大丫头。”秦氏侧身让许明远进来,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辞归啊,这位是许神医,专治妇人之症,母亲特意请来给你安胎的。你可要好好配合,别辜负了母亲一片心意。”

沈辞归撑着墙,做出一副受宠若惊的样子,眼眶泛红,声音都在打颤:“多谢母亲……儿媳……儿媳不知道怎么报答母亲……”

秦氏满意地笑了笑,转头对许明远说:“神医请吧。”

许明远点点头,从袖子里取出一块丝帕铺在沈辞归的手腕上,三根手指搭上去,闭着眼睛,表情肃穆得像在做法事。沈辞归低着头,目光落在他的手指上——指甲缝里干干净净,没有药渍,没有茧子,一双养尊处优的手。

说什么神医,连药都没亲手抓过的人,也配叫神医?

许明远把了足足一盏茶的脉,其间眉头皱了又松、松了又皱,表情变化之丰富,不去唱戏都可惜了。最后他收回手,长叹一口气,摇了摇头。

秦氏的戏也接得好,立刻凑上前,满脸担忧:“神医,怎么样?”

“夫人。”许明远又叹了口气,声音低沉,带着一种“我见惯了这种病人”的沧桑感,“大小姐腹中胎儿脉象虚弱,气血两亏,若是任其发展,恐怕……怕是保不住啊。”

秦氏脸色一变,那变化之快之精准,连沈辞归都忍不住在心底给她喝了声彩。

“那可怎么办?神医,你可一定要救救我女儿和外孙!”

许明远捋了捋山羊胡,做出一副沉吟的样子,片刻后从药箱里取出一个青瓷药瓶,在手里掂了掂:“夫人放心,我这里有一味独门秘方,专治胎象不稳。每日一剂,连服三日,保胎儿平安。”

他说“保胎儿平安”这四个字的时候,目光从沈辞归的肚子上扫过去,快得像蛇信子,但沈辞归捕捉到了。

那不是医者的目光,是屠夫的。

“那就有劳神医了。”秦氏接过药瓶,转头看向沈辞归,满脸慈爱,“辞归,你听到了?神医说了,喝了药孩子就能保住。你可要乖乖喝药,不许耍小性子。”

沈辞归红着眼眶,声音哽咽:“儿媳……儿媳一定听母亲的话,好好喝药。”

秦氏满意地点点头,转身往外走。许明远拎着药箱跟在后面,走到门口的时候,药箱在门框上磕了一下,盖子弹开了一道缝。

沈辞归的眼睛亮了。

“许神医——”她喊了一声,声音怯怯的,“您的药箱磕坏了,我帮您看看?”

许明远回头看了她一眼,犹豫了一下,还是把药箱放在地上。沈辞归撑着墙站起来,走过去,弯腰去够药箱的盖子。她的指尖在盖子上停了一瞬,轻轻碰了碰箱体上那块磕掉的漆皮。

灵犀之眼开了。

画面涌入得比她预想的更猛烈——她看见一间客栈的客房,陈设简陋,桌上点着一盏油灯,灯芯烧得噼啪响。许明远坐在桌边,对面坐着一个穿灰褐色短褐的男人,那男人她认得,是秦氏的心腹,侯府的二管事赵有财。

赵有财从怀里掏出一个鼓鼓囊囊的荷包,扔在桌上,发出沉甸甸的响声:“许神医,夫人说了,这是定金,两千两。事成之后,再加三千两。”

许明远拿起荷包,打开看了一眼,嘴角咧开,露出一口黄牙:“赵管事放心,回去告诉夫人,许某做事,从来不会让人失望。”

赵有财又从袖子里摸出一个油纸包,巴掌大小,用红绳扎着,推过去:“这是夫人让我带给你的。她说,分量要够,不能出岔子。”

许明远接过油纸包,解开红绳,打开一角,里面是灰白色的粉末。他伸出一根小指,蘸了一点送到鼻子底下闻了闻,满意地点点头。

“这包药分量够重。”他自言自语,声音低得像是怕被隔壁听见,“一剂下去,大人孩子都保不住。夫人还真是……心狠呐。”

说完他笑了起来,笑声不大,但每一声都像针扎在沈辞归的耳膜上。

画面断了。

沈辞归收回手,扶着药箱慢慢站直身子,对许明远露出一个怯生生的笑:“药箱没坏,是我看错了。许神医别见怪。”

许明远摆了摆手,拎起药箱走了。秦氏在门外等他,两人并肩走在院子里,低声说着什么,春兰跟在后面,水红色的比甲换成了件鹅黄色的,看来昨天那件还没干。

柴房的门关上了。

秋月扑过来,抓住沈辞归的胳膊,声音压得几乎听不见:“大小姐,你看到了什么?”

沈辞归把那瓶青瓷药拿起来,在手里转了转,瓶身上贴着一张红纸,写着“安胎保元丹”五个字。她冷笑一声,把药瓶递给秋月。

“许明远昨晚跟秦氏的心腹赵有财在客栈碰头,收了二千两定金。”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念菜单,“那包药,一剂下去,大人孩子都保不住。”

秋月接过药瓶的手剧烈地抖了一下,差点把瓶子摔了,赶紧用两只手捧住。

“大、大小姐,那这药——”

“照喝。”沈辞归说。

秋月瞪大了眼睛:“照喝?大小姐,您不是说这药——”

“我说的是‘照喝’,没说‘我喝’。”沈辞归扶着墙坐回稻草堆上,把裙摆拉平整,盖住肿得像馒头一样的脚踝,“许神医的药,你照单全收,该抓药抓药,该煎药煎药。但是——”

她抬起眼睛看着秋月,目光冷静得不像个十七岁的孕妇。

“煎药的时候,换掉。把我平时喝的安胎药倒进许明远的药罐子里,把这瓶东西倒进另一个罐子里。”

秋月懵了:“换、换给谁?”

沈辞归没有马上回答。她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在肚子上画着圈,像是在哄孩子,又像是在想事情。窗外的阳光照进来,把她半张脸照得透亮,另外半张隐在阴影里,看不清楚表情。

“春兰。”她终于开口了,声音轻得像叹气,“春兰嘴馋,常偷喝厨房的汤。你煎药的时候,把许明远的药罐子放在灶台边上,别收起来。春兰一定会趁没人注意的时候偷喝。”

秋月的嘴巴张大了,半天没合拢。

“大小姐,您要……毒死春兰?”

“不是毒死。”沈辞归抬起手,把那缕垂下来的头发别到耳后,“是让秦氏知道,许明远的药有问题。春兰喝了出事,秦氏第一个怀疑的就是许明远。狗咬狗,我最爱看。”

秋月盯着沈辞归的脸看了好一会儿,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位大小姐一样。眼前的沈辞归跟她印象里那个只会哭只会跪的大小姐完全不一样了,但秋月没有多问,只是使劲点了点头,把药瓶揣进怀里,转身就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折回来,从袖子里掏出一个纸包,塞进沈辞归手里。

“差点忘了,大小姐,这是我从厨房偷的桂花糕,还热着呢。”秋月说完就跑了,脚步声急匆匆地消失在院子里。

沈辞归低头看着那个纸包,油已经渗出来了,纸包上印着一个浅黄色的圆印子。她打开纸包,里面躺着两块桂花糕,压扁了,碎成了好几块,但香味还在。

她拈起一块放进嘴里,慢慢嚼。

甜得发苦。

柴房外面传来脚步声,不是秋月的,是春兰的。沈辞归认得那个步子——又快又碎,像鸡啄米。春兰在院子那头跟人说话,声音不大,但能听出来是在吩咐什么。

“……夫人说了,许神医的药要盯着煎,不能让别人经手……尤其是那个秋月,鬼鬼祟祟的,一看就不是好东西……”

沈辞归把剩下的桂花糕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嘴角弯了弯。

盯着煎?

盯着才好。不盯着,春兰怎么“不小心”喝到那碗药呢?

她靠在墙上,右手抚着肚子,指尖感受到孩子在里面翻身的动静,一下一下的,有力气得很,不像许明远说的“脉象虚弱”。

“你倒是壮实。”沈辞归低声说,语气里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温柔,“比你娘强。”

窗外传来春兰的脚步声,进了柴房旁边的茶水房,翻箱倒柜地找东西。沈辞归闭上眼睛,嘴角那点弧度还挂着,冷冷的,像冬天河面上的薄冰,看着脆,踩上去能要人命。

秦氏想让她喝药,她就喝给秦氏看。只不过喝药的那个人,得换一换。

柴房的门缝里,春兰鹅黄色的身影一闪而过,往厨房的方向去了。

沈辞归睁开眼,看着那道远去的背影,目光平静得像在看一个已经进了笼子的猎物。

作者感言

笔墨云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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