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第五日,天还没亮透,许明远就收拾好了药箱。
他把几件换洗衣裳塞进包袱,把那包还没用完的灰白色粉末揣进怀里,把藏在枕头底下的银票数了三遍——一共两千三百两,够他跑到南方任何一个城镇重新开个铺子,换个名字,照样当他的“神医”。
他要跑。
春兰还躺在下人房里吐得昏天黑地,大夫来看过了,说是中了巴豆,死不了,但得拉上三天三夜。许明远当然知道那是什么——那是他自己带来的药换成了巴豆,他的药被人掉了包。
谁掉的?
答案不用想也知道。柴房里那个挺着大肚子的女人,看着怯生生跟只兔子似的,下起手来比秦氏还狠。
许明远把包袱系紧,背上,推开客栈的门。
门口站着两个膀大腰圆的婆子,是秦氏的人。
“许神医,夫人说了,您哪儿也不能去。”左边那个婆子面无表情地拦住他,语气像在背书,“您要是跑了,夫人就把您收钱害人的事抖出去,到时候您别说开铺子了,连命都保不住。”
许明远的腿一下子就软了。
他退回到房间里,关上门,把包袱摔在床上,一屁股坐在床沿上,双手抱着头,山羊胡翘得跟鸡毛掸子似的。他这辈子坑蒙拐骗的事没少干,但从没被人这么捏着把柄过。秦氏是要把他绑死在这条船上,船沉了,他也别想活。
可他要是留下,那个柴房里的女人会放过他吗?
许明远打了个哆嗦。
午时刚过,秋月来了。
她从后门溜进客栈,敲了许明远的房门,敲了三下,停一下,再敲两下。许明远开门的时候脸色蜡黄,眼珠子布满血丝,一看就是一宿没睡。
秋月把一张纸条塞进他手里,转身就走了,连话都没说一句。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字迹歪歪扭扭,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大小姐想和你做笔交易——她帮你脱身,你帮她指证秦氏。”
许明远盯着那张纸条看了足足一盏茶的工夫。
他心里有两个声音在打架。一个说:那女人连春兰都敢下手,跟她合作不是与虎谋皮?另一个说:你不跟她合作,秦氏早晚也要灭你的口。春兰是她跟了十年的心腹,她说扔就扔,你一个外人,在她眼里算什么东西?
许明远把纸条塞进袖子里,没有扔,也没有回信。
他还在犹豫。
申时,事情起了变化。
许明远去厨房找水喝的时候,发现门口多了两个人。不是秦氏的心腹,是府里的二管事赵有财亲自带着人,说是“夫人担心许神医的安全,派小的来保护您”。
保护?
许明远回到房间,掀开窗帘一角往外看,赵有财就站在院子里的槐树底下,目光直直地盯着他的窗户。他走到哪儿,赵有财的目光就跟到哪儿,跟条猎犬似的。
他的脑子“嗡”地一声。
秦氏在监视他。
为什么监视他?她发现了什么?还是——她准备动手了?
许明远想起秦氏那个眼神,昨天在院子里看他的那个眼神,冷得像淬了毒的刀子。他打了这么多年的江湖滚,见过形形色色的人,那种眼神他太熟悉了——那是杀人的前奏。
他把房门从里面闩上,把药箱里的东西全部倒出来,翻出一把匕首,攥在手心里。手在抖,匕首的刀刃在阳光下闪着寒光,一下一下地晃。
黄昏时分,又一封信来了。
还是秋月送来的,这次不是纸条,是一封折成方形的信,封口处用米粒粘着。许明远拆开看,里面只有一句话,字迹比上次还潦草,像是匆忙写成的:“秦氏已起杀心,今夜子时,柴房一叙。过时不候。”
许明远把信看了三遍,把信纸团成一团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
他做了决定。
子时,柴房。
油灯只点了一盏,火苗调到最小,勉强照出两个人影。沈辞归靠墙坐着,手里还在缝那件婴儿衣服,针脚还是歪歪扭扭的,但她缝得很认真,一针一线都不马虎。
许明远进来的时候,她连头都没抬。
“坐。”沈辞归只说了一个字。
许明远没坐。他站在门口,背靠着门板,一只手藏在袖子里,攥着那把匕首。他的目光在柴房里扫了一圈,确认只有沈辞归一个人,才稍微放松了一点,但攥匕首的手没有松开。
“大小姐好手段。”许明远的声音有点哑,带着一种豁出去的语气,“春兰的事,是你干的吧?”
沈辞归把针别在袖口上,放下手里的活,抬起头看着他。灯光照在她脸上,五官看不太清楚,但那双眼睛亮得吓人,像两把刀子,直直地扎进许明远的瞳孔里。
“许神医,你有两个选择。”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像钉子钉在木板上,“第一,后日秦氏要在正堂当众指认我是克星,你到时候把真相说出来——秦氏给了你多少钱,让你用什么药,药从哪里来的,一个字都不许漏。我保你活着离开侯府。”
许明远咽了口唾沫:“第二呢?”
“第二,你现在就可以走。”沈辞归嘴角弯了弯,那笑容看着温和,但许明远觉得后背发凉,“但你走不出京城。秦氏的人在外面盯着你,你前脚出侯府,后脚就进棺材。你自己选。”
许明远攥着匕首的手开始发抖。
“我凭什么信你?”他的声音有点尖,带着一种走投无路的慌乱,“你一个被关在柴房里的孕妇,连自己都保不住,怎么保我?”
沈辞归没有马上回答。她低下头,把针重新拔出来,继续缝那件小衣裳。针尖穿过布料的“嗤嗤”声在寂静的柴房里格外清晰,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磨刀。
缝了三针,她才开口。
“春兰的事,你觉得是我干的。对,是我干的。”她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秦氏知道是我干的,但她抓不到证据,只能吃哑巴亏。一个被关在柴房里的孕妇,能让秦氏吃哑巴亏——许神医,你觉得我是保不住你的人吗?”
许明远沉默了。
沈辞归又缝了两针,放下衣服,抬头看着他。这次她的目光变了,不是刚才那种平静的冷,而是一种赤裸裸的、不加掩饰的威胁,像猎人看着已经踩进陷阱的猎物。
“许神医,你有的选吗?”
许明远的匕首从手里滑落,掉在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他弯腰捡起匕首,塞回袖子里,深吸一口气,走到沈辞归面前蹲下来。他的表情变了,从刚才的惊恐变成了某种类似于认命的东西。
“那包药。”许明远的声音很低,“秦氏给我的那包药,还在我手里。”
“拿出来。”
许明远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红绳扎着,跟他那天在客栈里从赵有财手里接过的一模一样。他打开一角,里面是灰白色的粉末,在灯光下泛着微微的暗黄色。
“这是朱砂和斑蝥的混合粉,再加了少量红矾。”许明远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讲一堂药理课,“孕妇服用后,轻则胎死腹中,重则一尸两命。秦氏给我的时候说了,分量要够,不能出岔子。”
“还有呢?”沈辞归看着许明远。
许明远咬了咬牙,从怀里又掏出一张纸,展开,是秦氏亲笔写的一张条子,上面写着:“许神医亲启,事成之后,酬银五千两,另赠城南宅院一座。此约。”落款是秦氏的私印。
“这张条子是秦氏让赵有财带给我的,说事成之后凭条子兑现。”许明远把条子递给沈辞归,“现在它是你的了。”
沈辞归接过条子,扫了一眼,叠好,塞进袖子里。
三样东西:毒药、条子、许明远这个人。人证物证俱全,秦氏这回想赖都赖不掉。
“后日正午,正堂。”沈辞归重新拿起针线,继续缝那件小衣裳,“你到时候什么都不用做,秦氏让我跪下的时候,你站出来,把刚才跟我说的话当着所有人的面再说一遍。说完之后,你就可以走了。”
许明远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稻草,走了两步又回头:“大小姐,我走了之后,你不会……”
“不会。”沈辞归打断他,头都没抬,“你对我来说只是一把刀,用完了扔掉就行,没必要再踩一脚。”
许明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什么都没说,转身出了柴房。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脚步声很快就被风声吞没了。
秋月关上门,把油纸包和条子又拿出来检查了一遍,确认包得严严实实,才重新塞进怀里。
“大小姐,他真的会听话吗?”
秋月想了想,觉得有道理,但又觉得哪里不对:“可是大小姐,他要是反过来跟秦氏告密呢?”
“他不会。”沈辞归拆完了领口的线,重新下针,这一次缝得比刚才仔细了许多,针脚也整齐了一些,“他跟秦氏告密,秦氏也不会再相信他。秦氏这个人,疑心重得很,许明远已经在她的黑名单上了,洗不白的。许明远自己也知道这一点。”
秋月恍然大悟:“所以您让春兰偷喝那碗药,不只是为了除掉春兰,还是为了让秦氏和许明远互相猜忌?”
沈辞归没回答,但嘴角弯了一下。
秋月盯着沈辞归看了好一会儿,突然觉得自己以前认识的沈辞归跟眼前这个人完全是两个人。以前的大小姐只会跪只会哭,现在的大小姐——秋月想不出合适的词来形容,但她的心里踏实了很多,踏实得想哭。
“秋月。”
“在。”
秋月使劲点了点头。
柴房外面,传来巡逻护院的脚步声,一下一下的,稳重而规律。更远处的秦氏院子里,还亮着灯,窗纸上映出两个人影——秦氏和沈婉,母女俩不知道在商量什么,影子靠得很近,像两只把头凑在一起的秃鹫。
沈辞归吹灭了油灯,黑暗重新罩下来,把整个柴房吞了进去。
她躺在稻草堆上,右手抚着肚子,左手攥着那块刻着“镇南”二字的玉佩,感觉着玉的凉意和腹中胎儿的温度,眼睛在黑暗中睁得很大,看着头顶那根快要断掉的横梁。
前世她在义庄死的时候,看的就是这样的横梁。
这一世,她不会再让任何人把她的命踩在脚底下。
窗外,秦氏院子的灯,熄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