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栓被拨开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像老鼠啃木头,一下一下的,磨得人牙根发酸。
沈辞归站在黑暗中,一只手扶着墙,另一只手按在肚子上,听着门外赵有财压低了嗓音的咒骂。她没有动,也没有出声,甚至连呼吸都放得极轻极缓,像一只蛰伏在洞穴深处的兽,等着猎物自己走进来。
“这门怎么这么紧?老李,你来,用刀子拨。”
刀刃插进门缝的声音,金属摩擦木头,刺耳得像指甲刮过瓷面。门栓在刀刃的拨动下一点一点往旁边滑,发出吱吱嘎嘎的呻吟。
沈辞归往后退了一步,脚跟碰到了稻草堆的边缘。
她弯下腰,摸索着把稻草堆最上面那层被子掀开,下面露出一个黑漆漆的洞口——这是秋月白天趁人不注意挖出来的,说是地窖,其实就是柴房地基下面一个半人深的土坑,勉强够一个人蜷着身子蹲进去。秋月挖了整整两个时辰,手上磨出四个血泡,一声都没吭。
沈辞归撑着洞口边缘,慢慢往下蹲。七个月的肚子卡在洞口,她侧过身子,一点一点往下蹭,粗糙的土壁刮着她的胳膊和后背,疼得她咬了咬牙。脚踩到底了,土坑里又潮又冷,一股子霉味和泥土腥气直往鼻子里钻。
她把一块木板从头顶拉过来,盖住洞口,木板上面铺着那床被子,看着就像个乱糟糟的草堆。
刚盖好,柴房的门就开了。
不是推开的,是被人一脚踹开的。门板撞在墙上发出一声巨响,整间柴房都跟着颤了一下。脚步声闯进来,两个男人的,一前一后,步伐又沉又重。
“人呢?”一个沙哑的声音,沈辞归没听过,应该是那个叫老李的护院。
“床上。”赵有财的声音,低沉的、带着鼻音的,像一头闷哼的公牛。
脚步声逼近了木板所在的位置。沈辞归蹲在土坑里,双手捂着肚子,把呼吸压到几乎听不见的程度。头顶上传来被子被掀开的声音,稻草被拨得哗哗响。
“没人。”老李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错愕,“赵哥,床上没人,就一床被子。”
“什么?”赵有财的声音变了调,“不可能,我亲眼看见她进来的。搜!”
翻箱倒柜的声音。破碗被踢得叮当响,瓦罐摔在地上碎成几瓣,稻草被踩得乱七八糟。沈辞归蹲在土坑里,听着头顶上方不到两尺的地方传来的动静,心脏跳得像擂鼓,但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坐在自己家的客厅里喝茶。
“赵哥,没有。”
“也没有。”
赵有财骂了一句脏话,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慌乱:“她娘的,人去哪了?快找!夫人说了今晚必须弄死她,找不到人咱们没法交差!”
脚步声更乱了,两个人像无头苍蝇一样在狭小的柴房里转来转去。
沈辞归慢慢伸出右手,手指够到洞口边缘的木板,轻轻往旁边推了一寸。木板移动的声音被那两个护院的翻找声盖住了,没有人注意。
她从土坑里爬出来,动作很慢,但很稳。脚踩实地的那一刻,她的膝盖软了一下,差点跪下去,咬着嘴唇硬撑住了。
赵有财和老李还在柴房最里面翻那堆破瓦罐,背对着门口。
咔嗒。
锁扣合上的声音在夜里格外清脆。
柴房里的翻找声一下子停了。
赵有财的声音从门板后面传来,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惊恐:“谁?谁在外面?”
沈辞归退后两步,站在月光底下,拍了拍手上的灰。
“赵管事,别急,等会儿有人来救你们。”
门板被从里面猛烈撞击,一下,两下,三下。木门剧烈地震动着,门框上的灰簌簌往下掉,但铁链纹丝不动,铜锁咬得死死的,连晃都没晃一下。
“放我们出去!”老李的声音嘶哑,带着一种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才有的慌张,“大小姐,你别乱来,夫人不会放过你的!”
沈辞归没有理他。她转过身,扶着墙,一步一步朝正堂的方向走去。
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拖在青砖地面上,像一个瘦长的、倔强的剪影。
正堂里灯火通明。
秦氏坐在主位上,手里捧着一杯茶,茶水已经凉透了,她一口都没喝。沈婉坐在她右手边,手里还捏着那把团扇,但扇子不扇了,搁在膝盖上,手指不停地敲着扇骨,笃笃笃,笃笃笃。
母女俩谁都没说话,但两张脸上的表情如出一辙——紧绷,焦躁,眼底藏着压都压不住的期待。
一个时辰过去了。
两个时辰过去了。
秦氏终于坐不住了,把茶杯往桌上一顿,茶水溅出来,洇湿了一块桌面:“来人。”
一个丫鬟小跑着进来,跪在地上。
“去看看,柴房那边什么情况。”秦氏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里的急切连瞎子都看得出来。
丫鬟应了一声,提着裙摆跑了出去。不到半盏茶的工夫就跑了回来,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说出话来。
“夫人,柴房的门被锁了,里面有人砸门,但是……大小姐不在里面。”
“什么?”沈婉猛地站起来,团扇掉在地上都没顾上捡,“柴房的门锁了?谁锁的?”
丫鬟把头埋得更低了:“奴婢、奴婢不知道。门被铁链锁死了,里面有人砸门,听声音像是赵管事和老李,但是大小姐不在里面。”
秦氏的脸色铁青,手指攥着茶杯,指节泛白。
“搜!把整个侯府给我搜一遍!她一个孕妇,跑不远!”
话音刚落,正堂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不是丫鬟,不是婆子,不是任何一个秦氏派出去的人。
沈辞归站在门口。
月光从她身后涌进来,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银白色的光。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衣,肚子高高隆起,右手扶在门框上,左手垂在身侧,手里没有拿任何东西,但她站在那里,像一把出鞘的刀。
秦氏的眼睛一瞬间瞪大了。
沈婉的团扇从膝盖上滑下去,咕噜噜滚到脚边,她连看都没看一眼。
“你……你怎么在这里?”秦氏的声音变了,不再是那种端着的、高高在上的调子,而是尖利的、几乎破音的,像被人掐住了脖子。
沈辞归跨过门槛,一步一步走进正堂。她的脚步声很轻,鞋底踩在青砖上几乎没有声音,但每走一步,秦氏的脸色就白一分。
“母亲在等什么?”沈辞归走到桌边,停下来,看着秦氏的眼睛,嘴角弯起一个弧度,不大,冷冷的,像冬天结了冰的河面上裂开的一道缝,“等张三和李四把我扔进枯井的消息吗?”
秦氏的瞳孔猛地一缩。
沈婉的脸色也好不到哪里去,白里透着青,嘴唇上的胭脂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像刚喝过血。
“你胡说什么?”沈婉的声音尖利,带着一种虚张声势的凶狠,“什么枯井?什么李四?沈辞归,你是不是疯了?”
“疯了?”沈辞归转过头看着她,目光平静得像在看一个跳梁小丑,“妹妹,你跟你娘今晚在卧房里商量了什么,要不要我帮你回忆一下?子时动手,绑了扔进后院枯井,对外就说梦游跌进去了。父亲去了城外别庄,后日才回来,等他知道,人都死透了。”
沈婉的嘴巴张开了又合上,合上又张开,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秦氏的脸已经不能看了。不是白,是灰,像刚从棺材里爬出来的人。她的手在发抖,从指尖抖到手腕,从手腕抖到胳膊,整个人都在抖。
“你……你怎么知道……”秦氏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沈辞归没有回答。她从怀里掏出一摞纸,厚厚的,用绳子扎着,啪地一声摔在桌上。
那些纸散开,露出里面的字迹——密密麻麻的数字,一笔一笔的账目,时间、金额、经手人,写得清清楚楚。不是抄本,是原件,是从秦氏卧房暗格里拿出来的原件。
秦氏的瞳孔缩成了针尖。
“母亲,你贪污我母亲嫁妆三万两白银,这些年从侯府公中又挪用了八千多两,这些钱去了哪里,要不要我帮你说?”沈辞归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颗一颗钉进秦氏的脑门里,“城东宝丰银号,你分三次存进去的,对不对?经手人是赵有财和春兰,对不对?”
秦氏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你不是要赶我走吗?”沈辞归把账册往前推了推,推得秦氏面前的那杯凉茶都晃了出来,“明天正堂上,我会让所有人都看到这些东西。父亲会看到,沈家的族老会看到,全京城的人都会看到。”
她说完,转过身,朝门口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回头。
“对了,张锁匠那把钥匙的配钥匙钱,母亲就不用还我了,没几个子儿。”
沈婉猛地站起来,椅子被她带倒了,发出一声巨响。她的脸上不再是刚才那种见了鬼的表情,而是一种被逼到绝路之后的疯狂,眼睛里烧着一种暗红色的、几乎是病态的光。
“沈辞归,你以为你赢了?”
沈辞归侧过脸,用余光看了她一眼。
沈婉的嘴唇在抖,脸上的胭脂在灯光下像两道血痕:“你别忘了,你肚子里还怀着孩子。你就算有账册又怎么样?你一个被休的弃妇,挺着肚子说出的话,谁会信?”
沈辞归看了她两息的时间,嘴角弯了一下,没说话,转身走了出去。
月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
身后,正堂里传来瓷器摔碎的声音,紧接着是秦氏的尖叫,尖锐的、失控的,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沈婉的声音也跟着响起来,压过秦氏,带着一种赌徒最后的疯狂:“娘,别慌,她还没赢!只要她出不了这个门,账册就是一堆废纸!我去找赵有财!”
沈辞归的脚步没有停。
她走过夹道,走过花园,走过那棵老槐树,月光一路跟着她,把她的影子从青砖地面拖到碎石小径上,又从碎石小径拖到长满青苔的石板路上。
秋月从暗处钻出来,跑到她身边,手里拎着一根擀面杖,脸上又是汗又是灰,狼狈极了。
“大小姐,没事吧?”
“没事。”沈辞归把手按在肚子上,孩子又在踢她了,踢得很有力,一下一下的,像是在替她鼓劲,“明天,该收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