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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沈婉的疯狂

霜天归途 笔墨云飞 2516 2026-05-06 18:19:06

账册摊在桌上,墨迹在灯下一行一行地往外跳,像一条条吐着信子的蛇。沈婉盯着那些数字,瞳孔里映出密密麻麻的“三千两”“五千两”“宝丰银号”,脑子嗡嗡作响,像有一万只苍蝇在里面打转。

完了。

这两个字像两把锤子,一下一下砸在她脑门上,砸得她眼前发黑。

她抬起头,看向门口。沈辞归的背影正在月光里远去,那道影子又长又淡,像一把收不回来的刀子,已经捅进了她的心口,拔都拔不出来。

“沈辞归——!”

沈婉的尖叫划破了正堂的寂静,尖利得不像人声,像被人踩住尾巴的猫发出的那种撕心裂肺的嚎。她从椅子上弹起来,椅子翻倒在地,发出一声巨响,桌上的茶杯被她的袖子带飞了出去,碎在青砖上,茶水溅了秦氏一裙摆。

秦氏还没来得及反应,沈婉已经扑了出去。

她手里握着一样东西——那支刚才还插在发髻上的赤金簪子,簪尖磨得锃亮,在灯光下闪着冷冷的寒光。她攥着簪子,像攥着一把匕首,朝着沈辞归的后背狠狠扎了过去。

“你去死吧——!”

风声从身后袭来,沈辞归的耳朵动了一下。

她没有回头,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腰往左一拧,七个月的肚子带着她整个人往旁边偏了半尺,沈婉的簪子擦着她的右臂划过去,棉衣被划开一道口子,棉絮翻出来,白花花的,像炸开的棉花糖。

沈婉扑了个空,收不住脚,整个人往前栽。沈辞归趁机抓住她伸过来的右手腕,五指一收,像铁箍一样扣住,往反方向一拧。

“啊——!”

沈婉的惨叫声尖锐得几乎能把屋顶掀翻。她的手腕被拧成了一个不可能的角度,赤金簪子从她手里滑落,叮当一声掉在地上,骨碌碌滚到桌子底下去了。她的膝盖砸在青砖上,咚的一声,听着都疼。

秦氏尖叫着站起来,椅子又倒了一把:“你敢打我女儿!”

沈辞归没有松手。她把沈婉的手腕又往上提了一寸,沈婉疼得整个人都蜷了起来,眼泪鼻涕糊了一脸,胭脂被泪水冲得乱七八糟,脸上红一道白一道的,像个打翻了的胭脂铺子。

“母亲,你应该庆幸我还活着。”沈辞归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念一篇文章,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冷意,“如果我死了,你女儿会比我惨一万倍。”

秦氏张了张嘴,嗓子里发出一声类似哽咽的声音,整个人像被人抽走了骨头一样,软绵绵地瘫坐回椅子上。椅子在她身下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她的嘴唇在抖,手指在抖,连眼皮都在抖,抖得像秋天树梢上最后一片叶子。

沈辞归低头看着被她按在地上的沈婉。

沈婉的脸上全是泪水和胭脂的混合物,妆容彻底花了,看着不像侯府嫡女,倒像路边卖不出去的处理货。她的嘴唇哆嗦着,牙齿磕碰发出细微的咯咯声,像冬天里冻僵了的人。

“姐姐……我错了……”沈婉的声音断断续续的,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放过我……求求你……放过我……”

沈辞归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写满了恐惧和乞求,像一只被掐住脖子的兔子,可怜得很。但沈辞归在这双眼睛里还看到了别的东西——一种深藏的、压在最底层的恨意,像地底下的暗火,表面看着灭了,底下还在烧。

前世你可没放过我。

这句话在沈辞归的舌尖上打了个转,没有说出来,也不需要说出来。她松开了手。

沈婉像一只被放开的弹簧一样缩了回去,连滚带爬地扑到秦氏怀里,母女俩抱在一起,一个哭得浑身发抖,一个瘫得像个泥人,两个人都狼狈到了极点。

沈辞归弯腰捡起地上那支赤金簪子,在手里转了转,簪尖上还沾着一点点棉絮,是她棉衣上的。她把簪子放在桌上,推到了秦氏面前。

“母亲的东西,还给您。”

秦氏没有伸手去接,甚至不敢看那支簪子,像那不是一个簪子,而是一条毒蛇。

沈辞归转过身,走出了正堂。

月光铺满了整个院子,青砖地面上像泼了一层水银,亮得晃眼。夜风吹过来,带着初春特有的那种又湿又冷的气息,钻进她的领口,凉飕飕的,但她觉得浑身都在冒汗,后背的衣裳湿了一大片,贴在皮肤上,又黏又冷。

秋月从月亮门后面钻出来,手里还拎着那根擀面杖,脸上又是汗又是灰,像只从灶台底下爬出来的花猫。她跑到沈辞归身边,眼睛瞪得溜圆,上下打量着沈辞归,确认人没受伤才松了一口气。

“大小姐,我听见里面在叫,吓死我了!”秋月的声音还在抖,但脚步跟得很紧,“沈婉是不是疯了?她拿簪子扎您?”

“您没事吧?”

“没事。”沈辞归把手按在肚子上,孩子在动,动得很厉害,像是在她肚子里翻跟头,一下一下地踹她的肚皮,“就是衣服破了。”

“大小姐,穿我的,别着凉。”

沈辞归看了她一眼,没有推辞,把秋月的外衫拢了拢。外衫很短,只到她腰际,但确实暖和了不少。

两人走过夹道,走过花园,走过那棵老槐树。月光把她们的影子并排印在地上,一大一小,一高一矮,像两个靠在一起赶夜路的旅人。

秋月憋了一路,终于忍不住了:“大小姐,万一她们今晚又……”

“她们不敢了。”沈辞归的声音很笃定,笃定得让秋月那颗悬着的心一下子落了地,“账册在我手上,许明远在京兆府,林嬷嬷明天一早就在侯府门口。她们现在能动用的棋子全被我拔干净了——春兰废了,赵有财锁在柴房里,张三和李四也出不来。秦氏手里没人了,她拿什么动我?”

秋月想了想,觉得有道理,但又觉得不放心:“可是秦氏那个人,她要是狗急跳墙……”

“跳墙也得有墙可跳。”沈辞归推开柴房的门,里面一片狼藉——被子被掀在地上,稻草被踩得到处都是,破碗碎了一地,瓦罐的碎片散落在各个角落,像刚被土匪洗劫过一样。赵有财和老李已经不在了,大概是被秦氏派来的人放走了。

沈辞归走到墙边,看着上面那排刻痕。

六道刻痕,整整齐齐地排在那里,每一道都是她用碎碗的尖角一下一下刻上去的。第一道刻下去的时候,她的手在抖,心里也没底,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到第七天。

现在只剩下最后一道了。

她伸出手,用指甲在第六道刻痕上狠狠地划了一道,力道大得指甲盖里嵌进了墙灰,疼得她皱了皱眉。那道刻痕被她划得又深又粗,像一道结了痂的伤疤,狰狞地刻在灰扑扑的墙面上。

“明天就是第七日了,秋月。”

沈辞归没有接话。她扶着墙慢慢坐到稻草堆上,把秋月的外衫裹紧了些,右手抚着肚子。孩子在动,动得很温柔,不像之前那样拳打脚踢,而是一下一下地轻轻顶她的手心,像在跟她击掌。

她低下头,嘴唇几乎贴到了肚皮上。

“孩子,明天娘就带你离开这个地方。”

声音很轻,轻得连站在旁边的秋月都差点没听见。但秋月听见了,眼泪吧嗒一下掉在手背上,她赶紧偏过头去,假装在看窗外的月亮。

柴房外面,更夫的梆子声敲了三下。

三更天了。

远处秦氏的院子里已经没有了灯光,黑漆漆的一片,像一头睡着了还在磨牙的野兽。正堂的方向偶尔传来一两声压抑的哭声,不知道是秦氏的还是沈婉的,哭声被风裹着,断断续续的,像鬼叫。

沈辞归闭上眼睛,把账册压在枕头底下,把玉佩攥在手心,把母亲的那封信贴在胸口。三样东西,三颗定心丸,一样都不能少。

窗外的月亮慢慢西沉,从窗格的这一头移到那一头,光斑在地上爬行,像一只慢吞吞的蜗牛。

沈辞归睡不着。

她睁着眼睛,在黑暗中看着头顶那根快要断掉的横梁。前世她死在义庄的时候,看的就是这样的横梁,只不过义庄的横梁更粗、更黑,上面还挂着蛛网。

这一世,她不会再让那根横梁出现在她的视线里。

她把玉佩贴在脸上,玉的凉意渗进皮肤,像母亲的手在摸她的脸。

“娘,”她在心里说,声音只有自己能听见,“明天,女儿替你讨个公道。”

远处传来第一声鸡鸣,声音不大,像喉咙里卡了东西一样沙哑,但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天要亮了。

作者感言

笔墨云飞

笔墨云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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